第242章 自杀未遂的阴影(2/2)

过了好一会儿,电话那头才传来弗伦奇有些含糊不清的声音:“...我会去的。”说完,弗伦奇便像发泄似的重重挂断了电话,只留下基钦纳耳边一阵嘟嘟嘟的忙音。

基钦纳缓缓放下听筒,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办公桌抽屉里的备用方案上。那是一份由黑格将军接任远征军司令的任命书草稿,上面已经盖好了陆军部的印章,仿佛在无声地嘲笑着弗伦奇的失态。

英国下议院, 议会大厅的橡木长椅散发着蜂蜡和古老传统的气息。弗伦奇站在证人席上,感觉无数道目光像探照灯般灼烧着他的后背。首相阿斯奎斯的问题像精确瞄准的步枪子弹:

元帅阁下,远征军迄今的损失是否超出了战前预期?

弗伦奇的指节在证人席栏杆上泛白:首相先生,战争从来不会按白厅老爷们的预期进行。

财政大臣劳合·乔治的钢笔在文件上划出尖锐的声响:根据陆军部数据,我们在过去六周损失了远征军40%的兵力。按这个速度...

数字!弗伦奇突然提高音量,声音在下议院的穹顶下回荡,你们只关心该死的数字!知道蒙斯运河现在有多红吗?知道一个十九岁士兵被毒气腐蚀的肺是什么声音吗?

议会瞬间鸦雀无声。后排的温斯顿·丘吉尔悄悄掏出银制酒壶抿了一口。

蒙斯和勒卡托不是撤退。弗伦奇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每个词都像从冻土里挖出来的,那是三万英国士兵用生命换来的四十八小时。如果没有这段时间,克卢克的集团军现在已经站在埃菲尔铁塔下了。

阿斯奎斯调整了一下眼镜:问题是,帝国还能承受多少这样的战略转移?

弗伦奇没有立即回答。他的目光越过那些政客的头顶,透过彩绘玻璃窗,看见一群新兵正在广场上列队。阳光在他们崭新的钢盔上跳跃,就像他年轻时在印度见过的羚羊群。

直到最后一个德国兵被赶出法国。他轻声说,或者最后一个英国兵倒下。

伦敦贝尔格莱维亚区,弗伦奇私邸, 雨水像机枪子弹般击打着窗户。弗伦奇的书房里,壁炉里的火熊熊燃烧着,橘红色的火焰舔舐着橡木镶板,投下摇曳的阴影,仿佛在墙壁上舞动。桌上摆放着三样东西,每一样都显得格外引人注目。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那把韦伯利左轮手枪,它静静地躺在那里,枪管因为那天的粗暴对待而微微变形,金属的光泽在火光的映照下显得有些黯淡。这把手枪曾经是弗伦奇的得力武器,但现在它却仿佛失去了往日的威严。

紧挨着左轮手枪的是基钦纳的调令,调令上的字迹清晰可见,用红墨水写着“紧急”二字。这张调令建议弗伦奇转为后方总指挥,远离前线的战火。然而,对于一个身经百战的将军来说,这样的调令无疑是一种耻辱。

最后一样东西是前线战报,战报的纸张已经有些褶皱,上面详细记录了德军在伊普尔突破防线的情况。第7师在这场战斗中伤亡过半,损失惨重。弗伦奇紧盯着这份战报,心中涌起一阵无法言说的悲痛和无奈。

书桌上还放着一杯威士忌,琥珀色的液体在玻璃杯里微微荡漾,散发出淡淡的酒香。弗伦奇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让那股辛辣的味道在喉咙里燃烧。他的目光再次落在那把手枪上,想起了1899年在南非的莱迪史密斯,那时的他还年轻,充满了勇气和决心。

在那场激烈的战斗中,他曾经用同型号的韦伯利左轮手枪,从布尔人的包围圈里救出了十二名伤员。那时的子弹是射向敌人的,而不是自己的太阳穴。他回忆起当时的场景,心中充满了感慨。

“懦夫的选择。”弗伦奇对着空荡荡的房间说道,声音在寂静中回荡。壁炉里的火光似乎也在回应他的话语,把这句话变成无数回音,在空气中久久不散。

电话铃突然响起。弗伦奇任由它响了十七声才拿起听筒。

约翰?是基钦纳的声音,我刚收到霞飞的电报。德国人正在向海峡港口推进。

弗伦奇的目光落在窗外。雨幕中,一个浑身湿透的报童正在街角叫卖晚报,头版标题赫然写着《马恩河奇迹拯救文明》。

给我二十四小时。他最终说道,然后挂断电话。

钢笔在调令上划出深深的墨迹,那个黑色的像两把交叉的刺刀。在文件空白处,他写下:

我将返回法国。我的士兵还在那里。

落款时,一滴墨水滴在纸上,像极了勒卡托地图上那个被鲜血浸透的十字路口。

英吉利海峡,hms号驱逐舰,北海的寒风像剃刀般刮过甲板。弗伦奇站在舰艏,看着加莱港的轮廓在晨雾中渐渐清晰。港口的起重机像巨人的手臂,正在装卸又一批棺材——这次是松木的,因为橡木已经用完了。

基钦纳像幽灵般出现在他身旁,递来一个银制扁酒壶:最后一次机会。我可以让船长调头回多佛。

弗伦奇灌下一大口威士忌,酒精灼烧着喉咙的感觉让他想起战壕里劣质的朗姆酒:不,我不能。

为什么?基钦纳罕见地流露出困惑,内阁已经批准你转为后方指挥。黑格随时可以接手前线。

海鸥在头顶盘旋,发出凄厉的叫声。弗伦奇的目光追随着其中一只,看着它俯冲进血色的晨光中:因为那些孩子...那些我送去死的孩子们。他们的鬼魂会跟着我,无论我躲到哪里。

他转向基钦纳,突然扯开制服领口——锁骨下方有一道丑陋的疤痕:1899年,布尔人的子弹从这里穿出。军医说距离心脏只有半英寸。手指移到太阳穴,现在这里也有颗子弹等着我,但不是自己给的。

基钦纳没有再说话。两人沉默地望着远方,海峡对岸的炮火闪光像夏末最后一场雷暴。

法国佛兰德斯地区,英军前线指挥部,1914年10月1日

当弗伦奇再次踏入战壕时,士兵们都震惊地看着他。他们发现,这位元帅与以往相比,发生了巨大的变化。他那双曾经充满骑兵将领特有的狂热的眼睛,如今却冷若冰霜,仿佛北海的海水一般。而那些在参谋会议上常常脱口而出的粗俗笑话,此刻也被精确到残忍的战术指令所取代。

然而,只有弗伦奇的贴身副官卡特少校知晓其中的真相。每晚九点整,当指挥部的其他人都去休息后,弗伦奇会默默地做三件事情。首先,他会仔细检查那把韦伯利左轮手枪的六发子弹,确保它们都处于最佳状态。然后,他会对着勒卡托的方向,缓缓地倒上一杯威士忌,仿佛在向那个地方的敌人致敬。最后,他会专注地在地图上,用红色的铅笔,仔细地标出第二天要进攻的德军阵地,每一个标记都显得那么果断而决绝。

10月3日凌晨,卡特偶然发现元帅站在地图前,手枪没有对着自己的太阳穴,而是抵在标着德军第27预备军团的位置上。

告诉他们,弗伦奇头也不回地说,明天拂晓进攻。全部火炮,最大射速。

当卡特转身要走时,又听见元帅轻声补充:还有...告诉士兵们,今晚可以双份朗姆酒。

窗外,秋雨开始落下,像无数细小的手指敲打着这场永无止境的战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