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8章 多语言的战壕(1/2)
奥匈第四集团军防区,斯蒂芬·科瓦奇上尉站在一张巨大的军事地图前,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缓慢移动着,仿佛在探索着这片陌生的土地。他的指甲缝里嵌着前线阵地的泥土,那是他刚刚从前线视察回来时留下的痕迹。
外面,雨水无情地敲打着临时指挥所的帆布顶棚,发出一阵令人焦虑的节奏声。每一声滴答都像是在为这场战争的荒诞计数,让人感到时间的漫长和战争的无尽。
科瓦奇从胸袋里掏出一块怀表,看了一眼时间——凌晨四点二十分。距离预定的进攻时间还有整整十一个小时,这段时间对于他来说,既漫长又短暂。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不那么沙哑,然后喊道:“传令兵!”
随着他的呼喊,一个瘦弱的蒂罗尔少年应声而入。这个少年的军服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仿佛随时都会被喀尔巴阡山刮来的寒风吹走。他的脸色苍白,透露出一种与年龄不相称的疲惫和恐惧。
科瓦奇站在那里,他的声音低沉而有力,用德语清晰地对少年下达命令:“告诉三连,他们的防线再向前推进五百米。”
少年静静地站在科瓦奇面前,他的眼睛如同深邃的湖泊一般湛蓝,此刻正眨动着,似乎在努力理解科瓦奇的话语。他的嘴唇微微颤动,想要说些什么,但却又像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给压制住了。
少年的手指不自觉地绞着衣角,那是一件略显破旧的军装,衣角已经被他揉得有些皱巴巴的了。科瓦奇的目光落在了少年的手上,他立刻就明白了——这个来自阿尔卑斯山区的农家子弟,并没有完全听懂他的命令。
“该死!”上尉低声咒骂,转而用生硬的克罗地亚语重复命令。这一次,传令兵的眼睛亮了起来,敬了个不太标准的军礼,转身消失在雨幕中。
副官马克斯·霍夫曼中尉从地图桌旁抬起头,苦笑浮现在他疲惫的脸上:“这已经是本周第七次语言障碍事件。昨天二营的误击事故,调查表明完全是因为捷克士兵将德语口令‘停下’听成了‘射击’。”
科瓦奇揉着太阳穴,感受着血管在那里突突跳动。他的指挥部就是帝国缩影:匈牙利籍的参谋长、奥地利籍的作战参谋、波兰籍的通信官、甚至还有一个意大利裔的勤务兵——尽管罗马已经宣布中立,但的里雅斯特的意大利人仍然被征召入伍。
帐篷帘突然被掀开,带着泥浆的寒风吹乱了桌上的文件。外面的争吵声陡然放大——一群士兵正在雨中推搡,不同语言的叫骂声混杂着雨声,奏出一曲不和谐的交响。
科瓦奇大步走出指挥部,军靴立刻陷进黏稠的泥浆中。人群中央,一个匈牙利中士正挥舞着拳头,对着几个瑟缩的捷克士兵咆哮。雨水顺着中士夸张的八字胡流淌,使他看起来像一头被激怒的海象。
“立正!”科瓦奇用德语喝道。
人群瞬间冻结,各种语言的争吵戛然而止。士兵们慌忙敬礼,泥水从他们破烂的军装上滴落。
匈牙利中士抢先报告:“上尉先生,这些捷克叛徒拒绝挖掘战壕,还公开宣扬分裂主义言论!”
一个颧骨高耸的捷克士兵激动地反驳,夹杂着生硬的德语和纯粹的捷克语:“我们不是奴隶!匈牙利人凭什么享受双份配给?为什么总是我们捷克人冲锋在前?”
科瓦奇的目光掠过这些士兵:他们的军服袖口磨出了絮状边缘,裤腿上沾满了前线的泥泞,有些人甚至没有合适的军靴——只能用破布包裹双脚,布条已经被血和泥浸透成深褐色。在这些包裹物之间,科瓦奇看见了冻疮和腐烂的痕迹。
“回到各自的岗位。”科瓦奇用尽可能平静的语气说,同时使用了德语和简单的捷克语单词,“今晚每人额外分配一份热汤。”
士兵们迟疑地散去,怀疑与希望在他们眼中交织。那个捷克士兵临走前投来复杂的一瞥——既有愤怒,也有感激,更多的是深深的疲惫。
副官凑近低语:“上尉,我们的补给已经不够了,军官们的配给上周就已经减半,哪来额外的热汤?”
科瓦奇望着蜿蜒如蛇的战壕线,眼神黯淡:“从军官配给中扣除。如果再来一次兵变,整个防线都会崩溃。”
远处传来隆隆炮声,不同于俄军炮弹的尖锐呼啸,那是德军在进行炮兵试射——规律、精准、充足。科瓦奇想起上周参观德军阵地时的见闻:整洁的战壕、充足的食物、保养良好的武器,与奥匈军队的窘迫形成鲜明对比。
回到指挥部时,一名佩戴总参谋部徽章的少校正在等他。雨水从他精致的军官大衣上滴落,在泥地上形成一个小水洼。
“康拉德将军要求立即报告部队战备情况。”少校递来一份密封文件,声音里带着维也纳特有的优雅口音,“特别要注明各民族单位的可靠程度和可能的...风险因素。”
科瓦奇接过文件,手指微微颤抖。他知道这份报告将决定哪些部队被派往最危险的地段——通常是斯拉夫人组成的单位。在总参谋部眼中,德意志人和匈牙利人是可靠的支柱,而捷克人、斯洛伐克人、罗马尼亚人、罗斯人则是潜在的叛徒。
夜幕降临,科瓦奇在摇曳的煤油灯下撰写报告。钢笔在粗糙的纸张上滑动:
“第二步兵团捷克营士气低落,但并非不可靠。士兵们抱怨配给不足和歧视性待遇,建议与德意志人单位混编以提高士气并促进语言同化...”
笔尖在纸上停顿良久,墨迹在句尾晕开一个小点。科瓦奇眼前浮现出白天那些捷克士兵的面孔——他们中有些人已经服役三年,从加利西亚的雪原转战到喀尔巴阡的山隘,失去了战友、健康和对帝国的信念。
最终,他划掉了后半句,改为:“建议加强监督,必要时采取纪律措施。”
帐篷外,雨又下了起来。科瓦奇仿佛听见士兵们在泥泞中辗转难眠的声响,还有用十一种语言诉说的乡愁与恐惧。他拿出珍藏的家族照片——布达佩斯的宅邸、父母庄重的面容、妹妹灿烂的笑容——所有这些都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
传令兵的身影再次出现在帐篷口:“上尉先生,三连报告已经完成阵地推进。但是...但是他们在前进过程中遭遇友军误击,两人轻伤。”
科瓦奇闭上眼睛,感受着疲惫深入骨髓。多语言的战壕不仅是前线的现实,更是整个帝国的隐喻——人们比肩而立,却听不懂彼此的呐喊与呻吟。
奥匈第四集团军补给仓库,埃米尔·沃吉契卡中尉捂住鼻子,试图阻挡腐烂食物散发出的恶臭。这位年轻的补给官面前堆放着数百箱发霉的面包和变质罐头,一群士兵正机械地将这些“食物”装车运往前线。
“这是最后一批了,”仓库管理员面无表情地说道,同时微微耸了耸肩,似乎对这件事情并没有太多的感触。他的脸上流露出一种难以言喻的神情,既像是在表示歉意,又仿佛带着一丝冷漠。
沃吉契卡瞪大了眼睛,满脸怒容地指着那堆已经发霉的面包,声音因愤怒而略微颤抖:“你竟然让前线的士兵吃这些东西?这简直就是谋杀!”
管理员嘴角泛起一抹冷笑,毫不退缩地回应道:“中尉先生,您恐怕是刚刚从军事学院毕业不久吧?在现实世界里,情况可没有您想象的那么简单。如果您觉得这些面包不好,那您是否更希望前线的士兵们彻底断粮呢?”
这样的场景在奥匈帝国军队中司空见惯。陈旧的铁路系统无法满足现代战争的需求,腐败的后勤官员经常倒卖军用物资,民族对立导致补给线频频遭破坏。前线的士兵们往往只能获得标准配给的一半,有时甚至更少。
当沃吉契卡骑马回到师部时,发现科瓦奇上尉正在与炮兵指挥官激烈争吵。炮兵上校冯·贝格曼的脸涨得通红,挥舞的手臂几乎打翻桌上的咖啡——那是一种用烤大麦和橡子代用的苦涩液体,被士兵们讽刺地称为“皇帝咖啡”。
“没有炮弹,我的炮兵无法提供有效的火力支援!”贝格曼激动地说,“我的士兵们正在用1912年的训练弹进行校准!”
科瓦奇冷静而疲惫地回应:“我已经三次请求增援弹药,但集团军司令部说所有优先权都给了德军。我们在东线只是‘辅助力量’。”
沃吉契卡插话:“食物补给也严重不足。根据我的记录,士兵们每天只能获得800卡路里的食物,不到标准配给的一半。有些部队开始搜刮战场上的阵亡士兵口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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