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2章 占领者的盛宴(2/2)
与此同时,科什布克就义的故事在民间口耳相传,越传越广,越传越神。有人说他临刑前天空出现了奇异的光芒;有人说他的身体在倒下后没有流血,而是化作了白鸽飞向天空。这些传说无疑美化了现实,但它们起到了凝聚人心、鼓舞士气的作用。
一周后的深夜,抵抗组织进行了第一次协同行动。根据米哈伊提供的情报,他们选择了一支德军运输队作为目标。这支车队每晚固定时间会经过城郊的一条偏僻道路,将补给从火车站运往城中心的军需仓库。
行动当晚,寒风凛冽,月光被浓云遮蔽,为抵抗者提供了完美的掩护。伊万带领一组人埋伏在道路两侧的树林中,他们的手心因紧张而出汗,但眼神坚定。
远处传来汽车引擎的轰鸣声,灯光在黑暗中逐渐靠近。伊万深吸一口气,举起手准备发出信号。
就在这时,他突然注意到这支车队比平时长得多,而且有装甲车护航——情报有误!米哈伊提供的显然是过时信息,德军已经改变了护卫配置。
“撤退!”伊万低声下令,但为时已晚。
德军似乎早已察觉到埋伏,装甲车上的探照灯突然亮起,白光扫过树林,暴露了抵抗者的位置。机枪喷出火舌,子弹呼啸着射向树林。
“分散撤退!”伊万大喊,同时向装甲车投出一枚自制炸药。爆炸声震耳欲聋,但装甲车只是轻微受损,继续向前推进。
混乱中,两名抵抗成员中弹倒下,其他人则在树林的掩护下四散奔逃。伊万一边还击,一边后退,突然感到肩头一阵灼痛,子弹擦伤了他的肩膀。他踉跄着继续奔跑,身后的枪声和德军的叫喊声越来越近。
就在他几乎绝望时,一道矮门突然在他面前的围墙上打开,一只手伸出来将他拉了进去。门随即关上,德军的脚步声和叫喊声从门外经过,渐行渐远。
伊万喘着粗气,发现自己在一个小院子里。救他的是位老妇人,她什么也没说,只是示意他跟着她进入屋内。
屋里点着一盏小油灯,昏暗的光线下,伊万看到墙上挂着一张科什布克的照片,周围点缀着鲜花和蜡烛。老妇人注意到他的目光,轻声说:“他是我侄儿。你们继续战斗,就是对他最好的纪念。”
她熟练地为伊万清洗和包扎伤口,动作出奇地专业。“我曾经是护士,”她解释道,“在上一场战争中。”
门外传来德军的敲门声和叫喊,正在挨家挨户搜查。老妇人毫不惊慌,她移开墙边的一个柜子,露出一个隐蔽的地窖入口:“进去,不要出声。我会应付他们。”
伊万躲进地窖,听到上面传来德军士兵粗鲁的质问和老妇人镇定自若的回答。几分钟后,柜子被移开,老妇人告诉他安全了。
“他们抓走了两个人,”她的声音沉重,“街角的鞋匠和他的儿子。”
伊万的心沉了下去。按照马肯森的命令,这意味着又将有二十个无辜的罗马尼亚人要被处决。
6
马肯森很快得知了这次未遂的伏击和抵抗组织的存在。在皇宫的作战室里,他站在大地图前,听取克莱斯特少校的汇报。
“看来科什布克的死并没有达到预期的威慑效果,”马肯森冷冷地说,“反而激起了更强烈的抵抗。”
克莱斯特谨慎地选择措辞:“或许我们需要调整策略,阁下。单纯的镇压似乎只会加深仇恨,促使更多人加入抵抗。”
马肯森转身,眼中闪着危险的光芒:“那么你的建议是什么,少校?拥抱和亲吻他们?给他们颁发奖章表彰他们的勇敢抵抗?”
“不是的,阁下。但我认为我们可以结合胡萝卜和大棒。一方面继续严厉打击抵抗活动,另一方面采取一些安抚措施,改善民生,让普通民众不那么倾向于支持游击队。”
马肯森沉默片刻,突然笑了起来:“啊,克莱斯特,你总是这么理想主义。但这正是我喜欢你的地方。”他走到窗边,望着窗外被白雪覆盖的城市,“好吧,我们可以试试你的方法。但同时,”他的声音变得冰冷,“铁腕政策必须继续。明天早上,再处决二十名人质。”
克莱斯特的脸色微微发白,但他知道争辩无用:“遵命,阁下。”
马肯森走到酒柜前,倒了两杯酒,递给克莱斯特一杯:“你知道吗,少校,统治的本质就是让被统治者明白谁主宰着他们的生死。恐惧不是最终目的,但它是最有效的手段。”
他抿了一口酒,继续道:“我了解罗马尼亚人。我的儿媳就是罗马尼亚贵族,记得吗?他们是一个骄傲的民族,历史悠久,文化灿烂。正因如此,他们更难接受被征服的事实。我们必须打破他们的骄傲,直到他们彻底屈服。”
克莱斯特轻声问:“然后呢,阁下?即使我们赢得了战争,这样的仇恨将如何化解?”
马肯森凝视着杯中的酒液,久久没有回答。最后,他叹了口气:“那是政治家和外交官的问题了,少校。我们的任务只是赢得战争,无论代价如何。”
兵。
9
斯坦库教授的被捕对抵抗组织造成了沉重打击。马肯森亲自监督审讯,希望从老人口中挖出整个抵抗网络的情报。
但连续几天的严刑拷问毫无结果。教授始终保持沉默,甚至偶尔用拉丁语或德语引用经典名句,嘲弄审讯者。他的坚韧很快在监狱中传为传奇,连一些德军士兵都私下表示敬佩。
马肯森逐渐失去耐心,决定公开处决斯坦库,希望以此彻底摧毁抵抗运动的士气。
处决日前夜,克莱斯特少校获准与教授见面。在阴暗的牢房里,他看到老人虽然遍体鳞伤,但眼神依然清澈明亮。
“教授先生,”克莱斯特用流利的罗马尼亚语说,“您是个勇敢的人,但您的死不会改变战争的结局。为什么不做些对自己有利的事情呢?”
斯坦库教授微微一笑:“少校,您听说过罗马尼亚的传说故事吗?其中有一个关于大师曼诺尔的故事,他宁愿被活埋在墙中,也不愿背叛自己的创作。”
克莱斯特叹息道:“这是现实,不是传说,教授。明天您就会死去,而世界将继续运转,几乎不会注意到您的牺牲。”
“啊,但您错了,少校。”教授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光,“一个人的死亡可能毫无意义,也可能点燃整个民族的灵魂。科什布克的死唤醒了许多沉睡的心灵,我的死将继续这一过程。每一个倒下的人都会成为种子,从我们的血泊中,新的罗马尼亚将会生长。”
克莱斯特沉默良久,最后轻声问:“您不害怕吗?”
“我害怕的是活着却失去尊严,少校。而不是为信仰而死。”教授平静地回答,“请告诉我,您为信仰准备付出什么代价?”
少校没有回答,只是微微鞠躬,离开了牢房。
10
斯坦库教授的处决日到来了。这一次,德军没有选择在胜利广场公开行刑,而是安排在郊外的一处废弃工厂,严格控制围观人数。他们担心教授的处决会像科什布克那样,引发更大的抵抗浪潮。
但抵抗组织已经预料到这一点。伊万领导的新指挥部制定了一个大胆的计划:他们要拦截押送车队,救出教授。
拂晓时分,当德军车队驶向处决地点时,在一段狭窄的道路上遇到了路障。随即,枪声从两侧的山坡上响起。
伊万带领抵抗战士发起了突袭。战斗激烈而短暂,德军士兵虽然训练有素,但被埋伏打得措手不及。几分钟内,押送车的守卫就被清除。
伊万冲向囚车,砸开门锁。斯坦库教授虚弱地抬起头,惊讶地看着眼前的年轻人:“伊万...你不该来...”
“我们不会抛弃任何人,教授。”伊万扶起老人,掩护他走向等待的汽车。
就在这时,一声狙击枪响传来。教授身体一震,倒在伊万怀中。远处山坡上,德军的增援部队已经赶到,狙击手正在寻找下一个目标。
伊万和同伴们奋力还击,且战且退。但教授的呼吸越来越微弱,鲜血从他的胸口不断涌出。
“放下我,伊万...”教授喘息着说,“带我走已经太迟了...”
伊万不肯放弃,继续拖着老人向掩护处移动。又一声枪响,伊万感到腿上一阵剧痛,跌倒在地。
教授用尽最后力气,从口袋中掏出一张被血染红的纸片:“拿去吧...这是我最后的话...让所有人知道...”
他的眼睛逐渐失去焦点,但嘴角却带着微笑:“看啊,伊万...黎明多么美丽...”
教授的身体软了下来,生命离开了他的躯体。伊万痛苦地咆哮,抓起教授的纸条,在同伴的掩护下艰难撤退。
德军的增援越来越多,抵抗组织不得不放弃教授的遗体,撤入森林中。伊万腿上的伤口血流如注,几乎无法行走,全靠同伴的搀扶才得以逃脱。
11
回到安全屋,伊万展开教授留下的血染纸条。上面是老人优雅的笔迹,显然是在牢房中偷偷写下的:
“致我的同胞们:不要为我的死悲伤,也不要寻求为我复仇。而是要为罗马尼亚的未来而努力。建设一个更加公正、自由的国家,让我们的牺牲不至于白费。仇恨只会延续仇恨,唯有智慧与勇气才能带来真正的解放。记住:罗马尼亚永不灭亡!”
伊万读着这些话,泪水模糊了视线。教授至死都没有放弃对祖国的爱和对人性的信念。
几天后,教授的遗书被秘密印刷成传单,遍布布加勒斯特的大街小巷。甚至皇宫的院子里也出现了一份,被小心翼翼地放在马肯森的办公桌上。
马肯森读完传单,沉默良久。他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春意盎然的城市,第一次对自己的政策产生了怀疑。
克莱斯特少校敲门进来,看到桌上的传单,微微一怔:“阁下,我们需要加强安保措施...”
马肯森抬手制止了他:“不,少校。我想我犯了一个错误。”他转身面对克莱斯特,脸上露出罕见的疲惫,“我试图用恐惧统治这个民族,但他们用勇气回应。我试图用暴力压制他们,但他们用尊严回应。”
他拿起传单,轻声读着最后一句:“‘罗马尼亚永不灭亡’...或许他们真的不会。”
克莱斯特惊讶地看着元帅。多年来,他第一次听到马肯森表示怀疑。
“阁下,您的意思是?”
马肯森深吸一口气:“调整我们的策略。减少人质处决,增加与当地领袖的对话。我们需要赢得民心,而不仅仅是领土。”
克莱斯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但是柏林...”
“柏林由我应付。”马肯森坚定地说,“是时候承认,有些东西是枪炮无法征服的。”
12
变化不是一夜之间发生的,但确实在发生。人质处决逐渐减少,德军开始与当地社区领袖进行试探性对话。虽然占领的本质没有改变,但压迫的严酷程度有所减轻。
抵抗组织注意到了这一变化。伊万和他的同伴们谨慎地回应,减少了暴力行动,转而更多地专注于情报收集和地下宣传。
一个五月的夜晚,伊万冒险来到斯坦库教授的墓前。简单的墓碑上只刻着名字和生卒年月,但周围堆满了鲜花和蜡烛,显然是许多偷偷前来悼念的人留下的。
伊万站了许久,最后轻声说:“您的信息传达到了,教授。甚至连马肯森也听到了。”他放下一束野花,“我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但您和科什布克的牺牲没有白费。您证明了我们的精神无法被征服。”
远处传来巡逻队的脚步声,伊万迅速隐身于阴影中。在离开前,他最后看了一眼墓碑,轻声发誓:“罗马尼亚永不灭亡。”
回望布加勒斯特的万家灯火,他知道斗争还远未结束。但在这个春天的夜晚,他第一次感受到了希望的气息——脆弱却坚韧,如同冰雪初融后破土而出的第一抹新绿。
暴政或许能占领土地,但永远无法征服一个民族的精神。而在漫长的黑夜之后,黎明终将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