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4章 石油的诱惑(1/2)
罗马尼亚,普洛耶什蒂油田 1917年1月15日
寒风如刀,刮过罗马尼亚平原,卷起地面上的雪花与油污混合的黑色泥浆。普洛耶什蒂——这个曾经被誉为东欧石油珍珠的地方,此刻呈现出一派末日景象。目光所及之处,尽是扭曲的钢铁骨架、焦黑的土地和仍在冒着黑烟的废墟。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石油味、烧焦的橡胶味和若有若无的尸体焦糊味,这是一种战争特有的、令人作呕的气息。
德军石油专员奥托·冯·拉特瑙博士(dr. otto von rathenau)的黑色军靴,坚定地踩在这片被诅咒的土地上。他身材高瘦,穿着一件剪裁合体的军官大衣,领口处的裘皮衬里沾染了些许油污,却更添几分威严。金丝边眼镜后的灰色眼睛冷静地扫视着四周,如同一位解剖学家在审视一具仍有生命迹象的躯体。
他在一口仍在微弱冒烟的油井前停下脚步。井架半倒不倒,泵机被炸得扭曲变形,黑色的原油凝固在设备表面,像是一道道丑陋的伤疤。拉特瑙缓缓脱下手套,伸出修长的手指,轻轻抹过泵机上那粗糙的、被烈焰灼烧和爆炸撕裂的焦痕。他的动作带着一种近乎神圣的专注,仿佛在触摸一件珍贵的艺术品,而非战争的残骸。
随即,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满意的微笑在他嘴角浮现,旋即又被惯有的冷峻所取代。
破坏得很业余,他评论道,声音平静却清晰,在寂静的废墟中异常刺耳,典型的仓促之作。恐慌下的产物。看见这炸点的位置了吗?他们只想尽快引爆,却忽略了彻底摧毁基础结构。他转身面对随行人员,语气笃定:三个月,最多四个月,这里就能重新流出石油。
他的助手,年轻的中尉埃里希·鲍尔(erich bauer),脸上却找不到丝毫轻松。他忧心忡忡地递上一份厚厚的文件夹,纸页在寒风中哗哗作响。
博士先生,恐怕情况比初步侦察显示的更严重。鲍尔的声音带着焦虑,根据我们的工兵和情报部门的综合评估,罗马尼亚人和他们的英国‘顾问’系统性破坏了超过百分之七十的油井和炼油设施。他们不仅使用了大量炸药,英国间谍,特别是那个被称为‘破坏者劳伦斯’的人领导的小组,还埋设了数量不详的诡雷和延时爆炸装置。清理工作将异常危险,进度也会大大延迟。鲍尔的指尖因寒冷和紧张而有些发白,我们昨天又损失了两个人,都是触发了精心伪装的绊发雷。工兵们现在每前进一步都心惊胆战。
拉特瑙接过报告,但只是漫不经心地翻了两页,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那口残破的油井,仿佛能透过钢铁和焦炭,看到地下深处那奔涌的黑色黄金。
鲍尔中尉,他打断道,语气中带着一丝不耐烦,成本。任何时候都要考虑成本。让战俘去排雷。俄国人、罗马尼亚人,有多少用多少。发布命令:每成功排出一颗雷,奖励额外双份口粮。排雷致残者,补偿5马克,送回后方营地。排雷致死,他顿了顿,仿佛在计算一道简单的算术题,补偿10马克抚恤金——直接记入其所属战俘营的账户,由他们自行决定如何转交家属。记住,这远比从国内雇佣专业的德国工兵要便宜得多,也快得多。人的价值,尤其是敌国人的价值,是可以精确计算的。
他的话语冰冷如周遭的空气,将生命彻底数字化为资产负债表上的一行条目。鲍尔中尉咽了口唾沫,默默点头,在本子上迅速记录下指令,他不敢去看拉特瑙那双毫无波动的眼睛。他脑海中闪过战俘营里那些面黄肌瘦、眼神空洞的身影,难以想象他们如何能在这种严寒和恐惧中完成如此危险的任务。
拉特瑙转过身,望向远处。在一片狼藉之中,已经有一片区域被清理出来,显现出异样的。一队队穿着不同制服的士兵和工兵正在忙碌。特别引人注目的是一群身材矮壮、戴着菲斯帽(fez)的奥斯曼工兵,他们在德国工程师的指挥下,正喊着号子,熟练地架设着粗大的钢管。这些钢管在冰冷的光线下闪烁着幽暗的光芒,如同一条即将苏醒的巨蟒。
看那里,鲍尔,拉特瑙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热切,帝国的生命线。他抬手一指,那条直通布达佩斯的高压输油管,将是我们的‘黑金动脉’。奥斯曼人虽然在前线表现不佳,但他们的工兵技术确实一流。冯·马肯森将军已下令优先保障所有材料供应。必须在春天来临前,最迟四月底,建成第一期工程。届时,普洛耶什蒂的石油将不再需要依靠缓慢且易受攻击的铁路运输,它将像血液一样,通过这条管道,直接注入奥匈帝国的心脏,再输送到我们德意志帝国的每一处脉络。
他的思绪似乎已经飞越了眼前的废墟,看到了基尔港、威廉港那些曾经因英国皇家海军封锁而几乎瘫痪的舰队。从此,他近乎喃喃自语,帝国公海舰队再不会因缺油而成为港口的摆设,我们的u型潜艇将能更长时间地巡弋在大洋之上,掐断英国人的补给线。战争的天平,将因我们在此地的工作而倾斜。这不仅仅是工程,鲍尔,这是战略,是决定战争胜负的关键。
傍晚,在临时设于普洛耶什蒂原市政厅的指挥部里,拉特瑙伏案疾书。这里曾是罗马尼亚石油大亨们挥斥方遒的地方,如今墙上挂着德意志帝国鹰徽和军用地图,华丽的装饰与冰冷的军事装备形成诡异对比。窗外,小镇死寂,只有德奥巡逻队沉重的皮靴声和偶尔传来的犬吠打破寂静。实行宵禁的街道空无一人,但许多窗帘后,无疑有无数双充满仇恨与恐惧的眼睛注视着这栋灯火通明的建筑。
屋内,煤油灯的光芒照亮了他严肃的侧脸。他打开一本皮质封面的日记本,用优雅而清晰的花体字写下:
1917年1月15日,普洛耶什蒂。 终于踏上了这片传说中流淌着黑金的土地。破坏程度可观,但核心未失。罗马尼亚人的恐慌和英国人的傲慢帮了忙——他们若是有计划地、科学地进行破坏,我们或许需要一年时间才能恢复。现在,时间站在我们这一边。 资源是现代战争的血液,石油则是其心脏。谁控制了石油,谁就控制了世界。法国人在凡尔登的泥土里争夺荣誉,我们在此争夺真正的力量之源。人力问题将通过战俘解决,成本低廉,效率尚可。管道建设已启动,奥斯曼人效率出乎意料,或许因为他们也深知能源的重要性。 本地人口眼神充满敌意与恐惧,这是好事。恐惧比爱戴更能维持秩序。明日将颁布管制法令,必须用最严厉的手段,在最短时间内,将秩序与产出恢复到最高水平。为了帝国,一切代价都是必要的。威廉街(注:指德国政府)和总参谋部的期望很高,我们必须交付结果。
合上日记本,他召来了他的参谋团队和军事管制委员会的文官。房间里烟雾缭绕,除了拉特瑙,还有几位关键人物:来自总参谋部经济局的瘦高个少校,代表奥匈帝国利益的胖胖的中校,以及几位神情疲惫但专注的技术顾问。桌上铺满了地图、报表和设计蓝图。
先生们,拉特瑙的声音打破了沉默,时间不站在我们这边,但金钱和石油站在我们这边。我们需要一套规则,一套能让这台机器最快速度运转起来的规则。它必须严厉,必须高效,必须消除任何不确定性。
讨论持续到深夜。奥匈中校更关心管道何时能通到匈牙利,而经济局的少校则不断强调要将一切成本量化。技术顾问们则对安全标准和恢复进度争论不休。拉特瑙听着,偶尔插话,最终将所有分歧引向他的目标。油灯下,一份文件被精心拟定、反复修改、最终誊写清楚,并盖上了德意志帝国军事管理局的鹰徽印章。
翌日清晨,这份名为《关于罗马尼亚石油产区管制与经营法令》(简称《石油管制法》)的公告,被张贴在普洛耶什蒂以及周边所有油田、城镇的布告栏上。荷枪实弹的士兵守在旁边,刺刀在冬日微弱的阳光下闪着寒光,冷漠地看着渐渐聚集起来的、面黄肌瘦的罗马尼亚民众。人群窃窃私语,不安的情绪在蔓延。
一个戴着夹鼻眼镜的德军文书,站上一个临时搭建的木箱,用带着浓重德语口音、磕磕绊绊的罗马尼亚语大声宣读:
奉德意志帝国最高统帅部及中央 powers 联军军事管理局命令,即日起颁布以下法令: 第一条:普洛耶什蒂及罗马尼亚境内所有油田、炼油厂、相关设备及储存设施,均置于帝国军事管制之下,其经营权及收益权归属新成立之‘中欧石油公司’(mitteleurop?ische erd?l ag)。该公司由德意志帝国资本控股,负责一切恢复生产、经营及销售事宜。原所有者需在十日内登记备案,逾期视为放弃一切权利。 第二条:任何未经授权之盗窃、破坏、藏匿石油及石油制品之行为,均视为严重资敌罪与破坏军事经济罪,一经查获,首犯及主要参与者处以绞刑,家属连坐,罚没财产。知情不报者同罪。 第三条:所有原油田及炼油厂之本地雇员,必须向军事管理局登记,并接受‘中欧石油公司’之雇佣。薪资标准根据其岗位核定,原则上为德意志帝国境内同岗位薪资之五分之一,以本地货币或实物券形式支付。拒绝登记者、怠工者、破坏生产者,以逃避劳动罪或破坏罪论处,送入劳改营或军事法庭审判。 第四条:一切生产所需之物资、运输工具、燃料及劳动力,军事管理局有权征用,并给予定额补偿。补偿标准由管理局制定。 第五条:即日起实行石油及石油制品配给制。私人持有超过许可量之燃油,即为非法。举报者有功。 此令自颁布之日起生效。
布告栏前,死一般的寂静。起初是震惊,随后一种无声的绝望在人群中弥漫开来。人们看着那冰冷的条文,仿佛能看到未来暗无天日的生活。五分之一的工资,仅能勉强糊口,甚至不足以养活家人。而盗窃石油——这片土地上许多人在罗马尼亚政府管理时期偶尔会偷偷弄一点补贴家用或者换取生活物资的小动作——现在将直接通向绞刑架,甚至累及家人。征用条款意味着他们的马车、货车甚至家里的存粮都可能被随时夺走。
一个苍老的前油田工程师,斯塔马蒂先生,喃喃地对身边同样面如土色的同伴说:他们不仅拿走了我们的石油,拿走了我们的工厂,现在还要把我们最后一点活路都堵死,把我们变成他们矿坑里的奴隶…他的话被一阵寒风吹散,淹没在德军士兵呵斥人群散开的命令声中。
拉特瑙站在指挥部二楼的窗口,手中端着一杯热气腾腾的黑咖啡,冷漠地俯视着楼下广场上的人群渐渐散去。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对他而言,这不是残酷,而是必要。这是战争的经济学,是秩序对混乱的征服,是德国为了生存和胜利必须采取的理性手段。效率、产量、战略价值,这些才是最重要的考量。个人的苦难,在帝国的宏大蓝图前,微不足道。
普洛耶什蒂的石油,这黑色的黄金,这战争的血液,必须不惜一切代价,为帝国的心脏供血。而这一切,才刚刚开始。在他的身后,地图上那条计划中的输油管道,像一条贪婪的血管,正从普洛耶什蒂延伸出去,准备吸干这片土地的生命力,去滋养远方的战争机器。冬天的严寒笼罩着一切,但一种更加冷酷的掠夺,正在秩序井然的名义下,迅猛展开。
命令下达的第二天拂晓,天色未明,寒风刺骨。位于普洛耶什蒂郊外的战俘营 already 骚动起来。这是一个用带刺铁丝网匆忙围起来的区域,里面挤满了去年秋天战役中被俘的罗马尼亚和俄国士兵。他们衣衫褴褛,许多人还穿着夏秋季的单薄军服,在严寒中瑟瑟发抖。营养不良使得他们眼窝深陷,脸颊消瘦。
一队德国兵在一名中士的带领下,粗暴地打开营门。achtung! 所有战俘,听令!会德语的出来!有机械、采矿经验的出来!
人群一阵骚动,一些人犹豫着向前迈了一步。中士扫了他们一眼,然后用生硬的俄语和更生硬的罗马尼亚语重复了命令。更多人的站了出来,脸上混合着困惑和一丝微弱的希望——也许能被选去做些轻松的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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