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2章 崩溃前奏(1/2)
第三章:雪原上的死亡行军
当恩维尔·帕夏在埃尔祖鲁姆那间烧着炭火、相对隔绝了外界严寒的指挥部里,对着地图上那些象征着他宏伟战略意图的、用蓝色蜡笔精心绘制的箭头浮想联翩,并不断向他的参谋们重申“历史将铭记此刻”时,他麾下奥斯曼第三集团军的近十万官兵,正用他们颤抖的血肉之躯,在高加索的冰封地狱里,为这个建立在流沙之上的梦想,支付着远超任何人想象的惨痛代价。进攻的号角在1914年12月22日吹响,然而,甚至在他们与俄军主力发生大规模、有组织的接触之前,这支庞大的军队就已然陷入了由大自然亲手编织的、无法挣脱的噩梦之中。他们首要的、也是最无情的敌人,远不是隐伏于山峦之后、以逸待劳的俄军枪炮,而是高加索地区1914年岁末那场数十年不遇的、足以吞噬一切生命与希望的严冬。这场战役,从一开始,就注定是一场单方面的、针对奥斯曼军队的、由“白色死神”主导的无声屠戮。
第一节:白色死神——严寒的无声屠戮与生理的极限
气温并非如寻常冬日般逐渐下降,而是在一场突如其来的、源自西伯利亚的“波拉风”(bora)席卷高原后骤然暴跌。汞柱仿佛失去了所有支撑,猛地跌破了零下二十摄氏度的门槛,并在接下来的日子里,顽固地稳定在零下二十五至三十度之间。而在无月的漫长黑夜,或是在暴风雪最猖獗的时刻,零下四十度的恐怖区间也并非罕见。这不再是通常意义上的寒冷,而是一种具有实体感的、充满恶意且无处不在的毁灭性力量。它穿透薄薄的帐篷,凝固士兵锅里的汤,让钢铁变得脆如玻璃,更以一种缓慢而坚决的方式,剥夺着人体内那点可怜的热量。
裹挟着锋利冰粒的暴风雪,当地人敬畏地称之为“普尔加”(purga),是这片白色地狱的真正主宰。它并非持续不断,而是间歇性地爆发,如同一个喜怒无常的巨人在呼吸。当其降临时,能见度在瞬间降至几米之内,天地间只剩下一片旋转、咆哮的、令人窒息的纯白。山脉、森林、道路,所有熟悉的地标都消失了,世界回归到一片混沌未开的原始状态。风声凄厉,如同万千冤魂在同时哭嚎,淹没了军官的命令、士兵的呼喊,甚至自己心跳的声音。在这种环境中,行军不仅困难,而且极度危险,队伍极易走散,人员随时可能因迷失方向而掉队,最终悄无声息地消失在茫茫雪原之中。
行军本身,成了一场与深雪进行的、永无休止的绝望搏斗。这里没有真正意义上的道路,只有被狂风塑造成各种诡异形状的雪丘、雪檐和隐藏着致命陷阱的雪沟。士兵们排成稀疏的纵队,像一串串黑色的、移动缓慢的念珠,每一步踏出,积雪都没过膝盖,甚至齐腰深。每一次拔腿,都需要耗费巨大的体力,冰冷的雪粉立刻像贪婪的蛆虫,灌入他们早已破烂不堪的靴筒,与脚上磨出的血泡、渗出的汗水混合,迅速冻结,形成粗糙的冰砂,无情地摩擦着早已麻木的皮肤。这直接导致了灾难性的、大面积的冻伤。
他们身上那套单薄的卡其布夏季制服,在如此极寒中如同蝉翼,根本无法保存任何体温。狂风轻易地穿透粗劣的布料,带走身体表面最后一丝残存的暖意。士兵们像风中残叶般瑟瑟发抖,嘴唇青紫皲裂,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那“咯咯”的声音在短暂的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仿佛死神的节拍。为了稍微抵御寒冷,他们想尽了一切办法:将能找到的任何布料——旧麻袋、撕碎的衬衫、甚至死去的同伴身上的破布——层层包裹在身体和脚上。但这在持续的低温和湿气面前,效果微乎其微。
冻伤,这个沉默而高效的瘟疫,在进攻开始后的头几天内便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爆发和蔓延。它遵循着残酷的生理规律,首先从肢体末端开始。手指先是感到刺痛,继而僵硬、麻木,失去知觉,变得像不属于自己的木棍。士兵无法扣动扳机,甚至抓不住行军的背带,连解开裤子小便都成了一种奢望。脚趾同样如此,走路的感觉如同踩着毫无知觉的木桩,深一脚浅一脚,平衡感丧失,摔倒成了家常便饭。很快,皮肤由初期的红肿转为蜡样的苍白,最后变成可怕的、标志组织坏死的蓝黑色。耳朵和鼻子这些突出部位也未能幸免。许多人一夜醒来,发现同伴的面部出现了可怕的黑色斑块,如同被烙铁烫过。剧痛和奇痒交替折磨着士兵的神经,但更可怕的是,在医疗资源几乎为零的前线,这意味着缓慢而痛苦的、不可逆转的死亡过程。
随军医生(如果该部队幸运地还拥有的话)和为数不多的医护兵,面对潮水般涌来的冻伤患者,束手无策。他们的药箱里空空如也,没有止痛药,没有消炎药,更没有治疗冻伤的特效药。他们所学的一切医学知识,在这片白色地狱面前都显得苍白可笑。唯一的、流传下来的“传统治疗”手段,往往就是用雪搓揉患处——这种基于错误观念的做法,反而会加速热量的流失和组织坏死。或者,在情况无法挽回、坏疽开始蔓延威胁生命时,进行没有任何麻醉药的、用普通木工锯或切肉刀进行的战地截肢手术。惨叫声、哀求声、以及锯子摩擦骨头的可怕声响,时常在临时搭起的、血迹斑斑的帐篷里响起,挑战着每一个人的心理承受极限。随后,一堆堆发黑的手指、脚趾、甚至整条手臂或小腿,被随意丢弃在雪地里,迅速被冻硬,成为这场战争残酷性的最直接、最骇人听闻的物证。
死亡以各种静默的方式,随时随地降临。许多人,仅仅是走着走着,便因体力耗尽和核心体温过低(严重的失温症),悄无声息地倒在雪堆中。他们的心脏在极度寒冷和疲惫中缓缓停止跳动,意识在一种诡异的、欺骗性的温暖感(失温症晚期典型错觉)中逐渐模糊、消散,最终被永恒的黑夜吞噬。尸体迅速被新落下的、无情的雪花覆盖,成为行军路线上一个个不起眼的、却令人毛骨悚然的隆起。后续部队的士兵,有时会踩着这些尚未完全僵硬的“雪堆”通过,直到某个倒霉蛋一脚陷空,才惊恐地发现雪层下面是自己同胞扭曲僵硬的、保留着最后痛苦表情的面容。这些冰雕般的遗体,成了这场死亡行军最恐怖、最绝望的路标,无声地诉说着这场战役的荒诞与残酷。
第二节:断裂的命脉——后勤体系的全面崩溃与绝望的蔓延
如果说严寒是直接挥向士兵肉体的屠刀,那么后勤体系的彻底瘫痪,则等于抽干了整支军队赖以生存的血液,摧毁了其持续作战的根基。恩维尔的计划,建立在部队能够快速机动、并能及时获得弹药与食物补给的前提上,但高加索冬季的严酷现实,让这一切假设都成了可悲的、脱离实际的幻想。
维系前线生命的补给线,完全依赖于骡马和少量的牛车。这些牲畜比人类更加脆弱。它们披着薄薄的、结满冰霜的毛毯,蹄子深深陷入松软的雪中,在光滑如镜的冰面上踉跄跌倒,腿骨骨折的情况屡见不鲜。由于粮草(干草和谷物)运输同样困难,使得它们迅速消瘦、体力不支。成百上千的骡马在力竭后倒下,在路边蜷缩着,哀鸣着,最终在寒风中冻毙,尸体僵硬,如同被遗弃的破烂玩偶,眼神空洞地望着灰白色的天空。一支支寄托着希望的补给车队,被困在风雪肆虐的山路上,车轮深深陷入雪坑,动弹不得。车夫和押运兵自身难保,最终只能放弃车辆和宝贵的物资,为了活命而挣扎着返回后方据点。很快,通往前方的主要通道上,堵塞着废弃的车辆、死去的牲畜尸体和损坏的火炮,形成了由冰雪和绝望筑成的、难以逾越的路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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