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4章 雪地上的归途(2/2)

第三章:猎杀与清算——哥萨克的刀锋与地方仇恨的爆发

这场史无前例的大溃败,不仅是一场严酷的自然环境和生理极限对生命的无情淘汰,更是一场有组织的军事追猎和无序的、基于历史积怨的暴力爆发的温床。俄军方面组织的追击,特别是哥萨克骑兵和当地被动员起来的民兵武装的行动,为这场原本就悲惨至极的撤退,增添了更多残酷、血腥和复杂的色调。

哥萨克骑兵,这些天生的轻骑兵、追踪者和冷酷的战士,成为了所有奥斯曼溃兵心中最恐惧的梦魇。他们如同嗅到血腥味的狼群,又像是雪原上无声滑行的白色幽灵,充分利用其无与伦比的机动性,穿梭在撤退路线沿途的山谷、林间空地和高地之间。他们的战术高效、灵活而冷酷无情:用锋利的恰西克马刀和长矛,轻松地砍杀、刺穿那些掉队、落单的散兵;用精准的骑射火力,从侧翼或后方驱赶、骚扰已经混乱不堪的溃兵队伍;有时,他们会突然出现在某个溃兵队伍必经的隘口或桥头,进行短暂的、猛烈的阻击,制造更大的恐慌、混乱和人员拥堵,为后续的屠杀创造更有利的条件。哥萨克们似乎享受着这种追猎溃兵、主宰他人生死的快感,他们那独特的矮种战马、飘扬的斗篷、以及马蹄践踏积雪发出的沉闷雷鸣,成为了死亡降临的、最清晰的预告。

更为复杂、黑暗且影响深远的是,这场军事上的总崩溃,彻底引爆了高加索地区长期积累、一触即发的民族与宗教矛盾。奥斯曼军队的撤退路线,主要经过凡省、比特利斯省和埃尔祖鲁姆省东部,这些地区是亚美尼亚人世代聚居的区域。长期以来,此地的亚美尼亚基督徒与奥斯曼中央政府,以及作为帝国代理人的库尔德部落武装之间,存在着深刻的政治、经济、宗教隔阂与历史积怨。此刻,看到曾经强大、时常带来压迫的奥斯曼军队如此狼狈不堪、毫无纪律地溃逃,一些亚美尼亚村民(其中部分人可能得到了渗透进来的俄军侦察兵、或亚美尼亚志愿军(andranik领导的)的武器支援、鼓动或组织),也自发或有组织地拿起了武器。

他们利用对家乡地形的极端熟悉,埋伏在溃兵必经的狭窄山口、偏僻的林间小路、荒废的村庄废墟旁,用老旧的猎枪、自制火器、斧头、镰刀、草叉甚至石块,袭击那些落单的、三五成群、往往已经失去抵抗意志和能力的奥斯曼士兵。这些袭击虽然规模通常不大,很少超过连级,但发生的频率很高,且手段往往同样残酷,极大地加剧了溃兵们的恐惧和心理压力,使得他们即使在看似“安全”的后方区域,也无法有片刻安宁。在一些特定的村庄和城镇,溃退的奥斯曼散兵(其中可能也混杂了一些纪律败坏的、试图抢夺食物和栖身之所的士兵)与当地组织起来的亚美尼亚武装人员,发生了激烈的、往往是无区别的暴力冲突,抢劫仅存的粮食物资、烧毁房屋、互相仇杀,使得撤退路线沿途的许多地方,变成了种族与宗教仇杀的、小型的人间修罗场。这一切的暴行、混乱和相互施加的残酷,都被惊恐万状的溃兵们看在眼里,记在心上。恐惧和仇恨的种子,如同毒藤,在这一刻被深深地埋下,并迅速生根发芽。这也为随后几个月(1915年4月及以后),青年土耳其党政府以“清除内部第五纵队”、“保障战时安全”为名,对帝国内部的亚美尼亚人进行系统性、有组织的大规模驱逐、迁徙和种族屠杀,提供了他们急需的、尽管是片面和夸大的口实与所谓的“理由”,埋下了一场规模更大、更为骇人听闻的人类悲剧的伏笔。

第四章:幸存者的归来——创伤、沉默与帝国的崩塌前兆

当1915年1月中旬至下旬,那些如同鬼魅般、数量稀少得可怜的幸存者——后世各种史料估计,最终活着逃回埃尔祖鲁姆、埃尔津詹、特拉布宗等相对安全的后方基地的官兵,可能仅有两万至三万人,不到最初投入进攻总兵力的四分之一,甚至更少——他们衣衫褴褛、几乎衣不蔽体,目光呆滞空洞、毫无生气,遍体鳞伤(既有枪伤弹片伤,更多的是严重的冻伤和溃烂),相互搀扶着,或者独自一人跌跌撞撞地出现在后方守军视野中时,他们带回的,不仅仅是几乎报废的、需要大量医疗资源才能勉强挽救的躯体,以及普遍存在的、严重的精神创伤(这可能是现代战争史上最早被大规模观察和记录,但当时远未被充分理解的“战争神经症”或“弹震症”,即创伤后应激障碍ptsd的早期表现),更是一个令整个奥斯曼帝国统治阶层感到无比震惊、恐惧,并急于掩盖的、几乎无法接受的恐怖事实。

这些幸存者,已经不能再被称之为“士兵”,他们是一群被战争、严寒和饥饿从肉体到精神都彻底摧毁了的、勉强残留着生命迹象的“人形生物”。许多人因为严重的冻伤坏疽,不得不在条件简陋的后方医院里,接受没有任何麻醉药或只有少量乙醚的、残酷的截肢手术,失去了双手、双脚,甚至整条手臂或大腿,成为了战争的永久残骸。更多的人,则患上了严重的心理疾病,他们会在夜深人静时突然惊醒,发出凄厉的尖叫,对任何突如其来的声响——无论是关门声、马蹄声,甚至是厨房锅碗的碰撞声——都表现出极度的恐惧和攻击性,整日沉浸在噩梦和幻觉之中,无法与人正常交流。他们的叙述往往支离破碎、语无伦次,充满了对无休止的炮火覆盖、哥萨克骑兵闪亮的马刀、同伴冻僵的尸体、以及沿途遭遇的袭击和背叛的恐怖记忆,这些记忆如同恶鬼,将纠缠他们直至生命的终点。

奥斯曼帝国在东安纳托利亚最核心的武装力量——第三集团军,几乎被整体性地从战斗序列中抹去。综合各方估计,阵亡、因冻伤疾病而死、伤重不治以及在包围圈内和被追击过程中被俘的人数,高达六万到八万人,其中绝大多数是非战斗减员,活活冻死、饿死、病死于冰雪之中。损失的不仅仅是巨量的、难以补充的兵员,还有几乎全部的重型装备——超过数百门各种口径的火炮、上千挺机枪、数以万计的步枪以及几乎所有的弹药储备、通讯设备和工程器材。此外,作为重要运输和牵引力的驮畜(骡、马、牛)也几乎损失殆尽。整个帝国在高加索方向的防御门户,至此已完全洞开,俄军面前一度只剩下兵力空虚、士气低落的埃尔祖鲁姆要塞,若非尤登尼奇出于谨慎和同样严重的冬季补给困难,未能立即发动大规模反攻,奥斯曼帝国的东部疆域可能在1915年初就面临崩溃的危机。

然而,面对如此骇人听闻、动摇国本的惨重失败,作为战役最高决策者和实际指挥者的恩维尔·帕夏,以及他所代表的青年土耳其党掌控的帝国政府,其最初和最直接的反应,并非深刻的反思和追责,而是封锁消息、控制舆论和寻找替罪羊。官方的战报和新闻公报对此轻描淡写,语焉不详,极力将这场战略层面的惨败,归咎于“数十年不遇的异常严酷天气”和“俄军的背信弃义与残酷手段”(尽管是奥斯曼帝国率先不宣而战,发起了这场冬季攻势)。对内,为了转移国内日益不满的情绪、维护自身摇摇欲坠的政治权威,他们开始系统地寻找和塑造替罪羊。而撤退路线上的亚美尼亚人袭击事件,尽管只是整个大溃败中的一个局部和结果,却被官方宣传机器刻意地、反复地放大和渲染,将其描绘成一场早有预谋的、背后由俄国和亚美尼亚革命联盟(dashnaktsutyun)策划的、针对奥斯曼军队和穆斯林的“全面叛乱”和“背后捅刀”。这为随后几个月,青年土耳其党政府以“战时安全”和“镇压叛乱”为名,对帝国内部的亚美尼亚人口进行系统性、有组织的大规模驱逐、迁徙和种族屠杀,提供了最关键的政治借口和舆论铺垫,直接催化了一场更为深重的人类浩劫。

萨勒卡默什的惨败,因此绝不仅仅是一次孤立的、军事层面的灾难。它更像一剂强烈的催化剂,深刻地动摇了奥斯曼帝国本就腐朽不堪的统治根基,极大地激化了其内部固有的、尖锐的民族与宗教矛盾,并使得作为盟友的德意志帝国,不得不更加深入地、全面地介入奥斯曼的战事指挥、训练和后勤,以挽救这个濒临崩溃的盟友,从而进一步丧失了奥斯曼帝国在战争中的自主性。而对于那些亲身经历了这场“雪地上的归途”、从地狱边缘挣扎回来的少数幸存者而言,战争的恐怖、同袍成片倒下的景象、以及极端环境下人性的沦丧,已经如同最严重的冻伤一样,深入骨髓,侵蚀灵魂,成为他们余生中,无论白天黑夜,都永远无法摆脱、如影随形的噩梦。高加索的巍巍雪山,静静地、冰冷地埋葬了近十万奥斯曼帝国青年的亡灵,也同时埋葬了恩维尔帕夏的泛突厥迷梦,以及奥斯曼帝国最后一个,能够依靠自身力量扭转国运的时代野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