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4章 雪地上的归途(1/2)

1915年1月6日,高加索前线持续不断、内容越来越令人心悸的噩耗,以及参谋们那苍白如纸、写满绝望与恐惧的面容,终于像一桶混合着冰碴的冷水,将远在埃尔祖鲁姆相对安全的指挥部里、仍残存着一丝幻想的恩维尔·帕夏,从他那由地图箭头、民族主义狂热和军事冒险主义构筑的迷梦中,彻底浇醒。他那建立在虚幻推演和过度自信之上的、旨在重塑帝国命运的宏大战略计划,在萨勒卡默什山谷那血流成河、尸积如山的残酷现实面前,如同阳光下的冰晶,彻底碎裂、消融,只留下一地狼藉和刺骨的寒意。他极不情愿地、几乎是带着一种被羞辱的愤怒和深深的挫败感,咬着牙下达了那道本该在数日前、甚至进攻发起前就应下达的命令:全线总撤退。

然而,这道迟来的命令,对于深陷俄军铁壁合围、早已弹尽粮绝、精疲力竭的奥斯曼第三集团军主力——尤其是第九军和第十军——而言,绝非拯救危局的救命稻草,而是压垮这头早已伤痕累累、濒死骆驼的最后一根巨石,是最终死亡判决的、冰冷而无情的官方确认。它来得太晚了,晚到俄军的包围圈已经如同淬火的钢铁般坚不可摧;晚到士兵们的体力、意志和战斗力已被严寒与饥饿消耗殆尽;晚到任何有组织的、梯次的撤退行动都已失去可行性。这道命令唯一的作用,就是正式宣告了进攻的彻底失败,并将一场尚可维持一定阵线的、绝望的防御战,彻底变成了一场无序的、混乱的、被对手单方面追猎和屠杀的大溃败,并为随后在漫长撤退路线上发生的一系列超越军事范畴的人间惨剧,拉开了它血色的、令人不忍卒读的帷幕。

第一章:崩溃的序曲——绝望的困兽之斗与有组织抵抗的终结

撤退的命令,通过时断时续、充满静电干扰、模糊不清的无线电波,以及那些凭借惊人运气和牺牲精神、拼死冲出重重包围圈、往往浑身是伤、仅剩最后一口气的传令兵,艰难地、零碎地传达到了各个被围部队残存的指挥节点。对于蜷缩在冰天雪地、被死亡和绝望气息紧紧包裹的奥斯曼士兵来说,“撤退”这个词,此刻激起的并非劫后余生的希望,而是更深的、令人窒息的绝望。因为他们每一个人都无比清楚地知道,所谓的“撤退”,在当前的绝境下,几乎等同于“突围”——意味着要再次鼓起残存的勇气,拖着冻僵疲惫的身躯,正面冲击俄军那由机枪、火炮、狙击手和养精蓄锐的生力军共同构成的、看似坚不可摧的铜墙铁壁。

因此,最后阶段的、成规模的突围尝试,在1月6日傍晚至1月9日这短短几天内,于包围圈内多个相对还能聚集起一些人员的孤立据点,同时或相继爆发。这已经不再是严格意义上的军事行动,失去了统一的指挥和协调,而是濒死野兽在绝境中发起的、各自为战的、歇斯底里的困兽之斗。饥饿使得胃部灼痛、寒冷让肢体麻木、极度的疲惫侵蚀着最后一丝意识,士兵们仅仅在残存的军官权威(这些军官大多也身先士卒,冲在最前)、或者纯粹是求生本能的驱使下,集结起身体里最后一丝气力,发出嘶哑而非人的、如同狼嚎般的吼叫,向着俄军的防线发起了决死的、近乎自杀式的冲锋。

其景象之惨烈,足以撼动任何铁石心肠的观察者。士兵们端着上了刺刀但枪膛里可能早已没有子弹的老旧步枪,或者仅仅挥舞着工兵铲、棍棒,甚至很多人只是赤手空拳,跟随着人流,踉跄着、翻滚着冲向俄军的阵地。他们面对的是严阵以待、火力配系极为完善的俄军防线。马克沁重机枪和水冷式机枪那特有的、持续不断的“哒哒哒哒”声,再次成为战场的主宰,它们喷吐着致命的火舌,在洁白的雪地上划出清晰而残酷的死亡扇面,炽热的弹幕如同无形的墙壁。成排冲锋的奥斯曼士兵,像被巨型镰刀割倒的成熟麦秆,毫无悬念地层层倒下,鲜血瞬间染红雪地。后面的人,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和退缩的余地,只能麻木地踩着同伴尚未完全冷却、仍在微微抽搐的尸体,继续向前猛冲几步,然后再次被无情的金属风暴扫倒,叠加在之前的尸体之上。俄军的炮兵观察员冷静地报告着坐标,野战炮和榴弹炮进行了精准而高效的拦阻射击,炮弹带着刺耳的尖啸,在冲锋的人群最密集处轰然爆炸,黑色的硝烟与洁白的雪粉、破碎的肢体混合着冲天而起,每一次爆炸都在人群中清理出一片片触目惊心的空白地带。俄军的狙击手和精准射手则如同隐藏在雪地中的幽灵,冷静地“点名”剔除着任何试图组织队伍、表现出领导迹象的低级军官、士官或者手持特殊武器(如机枪)的士兵,进一步加剧了进攻方的混乱和无序。

在少数几个地段,一些奥斯曼士兵,凭借着一股超越生理极限的勇气和俄军防线上可能存在的、极其微小的疏漏,竟然奇迹般地突入了俄军的前沿堑壕,随即爆发了残酷而原始的白刃战。狭窄的堑壕内,刺刀的碰撞声、垂死的惨叫声、工兵铲劈砍骨肉的闷响、以及拳头和牙齿的撕咬混杂在一起。然而,在近距离肉搏中,体力充沛、营养良好、训练有素的俄军士兵占据了绝对的上风。他们的刺刀突刺精准而狠辣,往往能轻易地刺入奥斯曼士兵那虚弱不堪、动作迟缓的身体。这些依靠巨大牺牲换来的、微小的突破口,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仅仅激起一丝涟漪,很快就被俄军迅速投入的预备队以绝对优势的兵力和火力封闭、填平。所有突入堑壕的奥斯曼士兵,结局不是当场战死,就是力竭被俘,他们的牺牲未能撕开任何足以让大部队通过的缺口。

而绝大多数地段的突围尝试,甚至未能接近俄军的主堑壕五十米之内,就在毫无遮蔽的开阔地上,被俄军绝对优势的交叉火力彻底粉碎。成千上万的士兵,在这最后一次徒劳的、绝望的冲锋中,如同飞蛾扑火般倒下,他们的鲜血浸透了萨勒卡默什周边山谷的雪地,尸体层层叠叠,冻结在一起,形成了一道道恐怖而诡异的、由血肉和冰晶构筑的壁垒。至此,被围奥斯曼军队最后一点有组织的抵抗能力和突围希望,被彻底、干净地摧毁了。剩下的,只有分散的、等待最终命运降临的残兵,以及如何在这冰封地狱中多存活一刻的原始本能。

第二章:死亡行军——西归路上的白骨之路与人性的湮灭

对于那些极其幸运、或者说承受着更大不幸的、零星的小股部队和散兵游勇,他们仿佛被命运之神短暂地瞥了一眼,竟然从俄军严密火力网的微小缝隙中,或者趁着夜色和风雪的掩护,侥幸钻出了那个小的、由钢铁和火药构成的包围圈。然而,他们冲出的,只是一个有形的战场牢笼,却踏入了另一个更大的、无形的、由极端严寒、彻底断粮和无边绝望共同构成的、似乎没有尽头的死亡牢笼。这场撤退——或者说,这场为了生存而进行的、漫无目的的逃亡——其道路,正是他们不到一个月前来时,用无数同伴尸体作为冰冷路标的那条地狱之路。而现在,这条路因为冬季的深入而积累了更深厚、更松软的积雪,面临着更猛烈、更频繁的暴风雪袭击,以及无处不在的俄军追击、哥萨克骚扰和地方武装的伏击,而显得比来时更加漫长、更加艰难、更加恐怖和绝望。

饥饿,成为了逃亡路上首要的、时刻啃噬着身心的敌人。士兵们的胃袋早已空空如也,消化系统开始反过来消化自身的肌肉和组织。他们眼窝深陷如同骷髅,颧骨高高突起,皮肤紧紧地包裹在骨架上,行走起来摇摇晃晃,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沿途,他们像发疯的野兽一样,用冻僵的手指徒劳地挖掘着积雪,疯狂地搜寻着一切理论上可以入口的东西:早已枯萎的草根、粗糙的树皮、去年秋天残存的、冻得像石头一样坚硬的零星野果……很快,这些“食物”也消耗殆尽。他们再次将贪婪而绝望的目光,投向了那些在第一次行军时就已倒毙、如今已被冻得像花岗岩一样坚硬、覆盖着冰雪的骡马,或者——更为恐怖的是——他们自己同伴的尸体。用刺刀艰难地刮下一点点带着冰碴、泥土和难以名状污秽的肉屑,或者用石头砸开粗大的骨头,吸食里面那一点点早已凝固的骨髓,成为了维持心脏继续跳动、双腿能够迈动的最低限度的、令人作呕的“给养”。严重的痢疾和消化不良因食用这些不洁之物而肆虐,剧烈的腹痛和无法控制的腹泻,导致本就极度脱水的身体进一步崩溃,加速了生命的流逝。

寒冷,是无时无刻、无处不在地折磨着他们的恶魔。那身单薄的卡其布夏季军装,早已被冰雪浸透,冻结在身上,如同穿着一副冰冷的铁甲。冻伤在早已坏死发黑的肢体上进一步向上蔓延,伤口溃烂,散发出腐臭。许多人走着走着,麻木的脚趾甚至整个脚掌,就在无意识的行走中折断、脱落,留在雪地里,而本人却因神经彻底坏死而浑然不觉,直到偶尔低头,才惊恐地发现自己的残缺。体力耗尽和严重的失温症,是沉默而高效的杀手。士兵们一旦因为极度疲惫而坐下,或者滑倒后无法迅速爬起,往往就再也站不起来了。他们的心脏会在极度寒冷和衰竭中慢慢停止跳动,意识模糊,产生诡异的“温暖”错觉,随后身体迅速僵硬,成为路旁新增的、姿态各异的冰雕,眼神空洞地望着灰白色的天空。这条撤退的道路,名副其实地用尸体铺就,每隔几步、十几步,就能看到蜷缩的、趴卧的、或倚靠树干死去的阵亡者,这条由“白骨”和冰雕指引的“归途”,向着西方的埃尔祖鲁姆,无尽地、绝望地延伸。

人性的底线,在极端的生存压力和彻底的绝望面前,彻底崩溃、湮灭。抢劫和暴力在溃兵中像瘟疫一样蔓延。为了争夺一小块从死马身上割下的肉、一块冻硬的面包、或者一双从死者脚上剥下的、稍显完整的靴子,昔日可以托付生命的战友,可以瞬间拔刀相向,进行你死我活的残酷争斗。一些身负重伤、自知绝对无法走完这漫长归途的士兵,会苦苦哀求甚至用尽最后力气抱住同伴的腿,恳求他们给自己一个痛快,用刺刀或子弹结束这无边的痛苦。起初,还有士兵会流着泪,颤抖着执行这残酷的“战地仁慈”;但到了后来,大多数幸存者已经变得彻底麻木,对耳边哀嚎和求救声充耳不闻,只是眼神空洞地、机械地从伤者身边沉默走过,留下他们在雪地中无助地呻吟、咒骂,直至死亡降临。任何形式的指挥体系早已完全瓦解,将军、帕夏和普通的列兵一样,在齐膝深的雪地里挣扎前行,军衔和荣誉失去了所有意义,阶级被抹平,只剩下最原始、最赤裸的求生欲望,驱动着这支行尸走肉般的队伍,向着渺茫的西方蠕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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