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7章 草原炼狱(1/2)

1916年的深秋,卡尔梅克草原被染上了一片肃杀的枯黄。曾经在夏日微风中摇曳的生草丛,如今只剩下坚韧的草梗,在愈发凛冽的寒风中发出呜咽般的声响。这片位于欧亚大陆腹地的广袤荒原,自古以来就是游牧民族铁骑驰骋的舞台,如今,它即将见证一场二十世纪版本的、同样残酷的远征与阻击。寒风开始从里海方向毫无阻碍地刮来,卷起地上的沙尘和枯草,预示着严冬的临近,也带来了战争的气息。

在这片看似无垠的、地广人稀的舞台上,一支庞大而疲惫的军队——奥斯曼帝国第五集团军的主力,在其意志如铁的总司令费夫齐·帕夏(我们以此名赋予这位决心坚定的指挥官)的率领下,终于走出了高加索山脉最后的山麓丘陵,进入了相对平坦但补给更为困难的卡尔梅克草原核心地带。部队的士气在长达数周、跨越复杂地形和恶劣气候的长途跋涉中,以及在哥萨克骑兵无休止的、如影随形的骚扰下,已显疲态。士兵们脚上的靴子磨破了,军服被风沙和汗水浸染得看不出原本的颜色,承载着补给的骆驼和马匹也因劳累和草料不足而变得瘦骨嶙峋。然而,北方地平线后方那条传说中的伏尔加河,以及河畔那座象征着财富与战略胜利的阿斯特拉罕城,像海市蜃楼般激励着他们。一种混合着宗教狂热、帝国野性和求生欲望的最后支撑,驱使着这支大军向北,再向北。

与此同时,在伏尔加河畔,另一支军队正在仓促却坚定地严阵以待。沙俄的阿斯特拉罕守军及其紧急增援的部队,深知自己已是帝国南疆的最后屏障。他们背后是伏尔加河这条母亲河,是通往俄罗斯腹地的水路动脉,更是退无可退的心理底线。阿斯特拉罕战役,这场被后世军事学家反复研究的“后勤灾难的经典案例”与“人类意志极限的考验”,即将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拉开它波澜壮阔而又惨烈无比的序幕。

第一阶段:矛头初现——前哨战与机动对抗(1916年10月初 - 10月中旬)

奥斯曼远征军的北进,并非一帆风顺的武装游行,而是一场从一开始就伴随着流血与摩擦的艰难进程。

· 草原狼烟:哥萨克的迟滞作战

阿斯特拉罕和乌拉尔的哥萨克骑兵,作为俄军最为倚重的机动力量和第一道弹性防线,淋漓尽致地展现了他们世代相传的、融入血液的骑射技艺和草原游击战术。他们不像欧洲西线那些蹲在堑壕里的步兵,也不像排成严整方阵进攻的胸甲骑兵。他们化整为零,以百人队甚至十人队为单位,像幽灵一样在广袤无垠的草原上游弋、隐匿和突击。

· 袭击辎重——掐断生命线: 哥萨克们深知,一支大军的命脉在于其补给。因此,他们最主要的、也是最具破坏性的目标,就是奥斯曼军队那漫长而脆弱的、如同蜿蜒巨蟒般的补给线。侦察兵会远远地盯上满载粮食、弹药、药品和备用武器的驼队或牛马车队。攻击往往选择在黎明、黄昏或能见度低的天气进行。他们会从视野之外的干河床、沙丘背后或者茂密(相对而言)的草丛中突然杀出,伴随着令人胆寒的“乌拉!”声和呼啸的马蹄声。马刀在阳光下闪烁,精准而狠辣地砍向惊慌失措的护卫队;哥萨克步枪手则会在马背上进行精准的射击,优先解决军官和机枪手。在制造了足够的混乱和杀伤后,他们会迅速点燃物资,浓烟成为他们胜利的标记,然后如同来时一样,在一阵翻滚的烟尘中迅速消失在地平线上。每一次成功的袭击,都不仅仅意味着奥斯曼远征军本就紧张的补给雪上加霜,更严重地打击了后勤人员的士气和前方部队的信心。

· 骚扰侧翼——疲惫其精神: 当奥斯曼主力纵队在草原上艰难行进时,哥萨克小队会像讨厌的牛虻一样,不断在其侧翼和后卫出现。他们并不寻求决战,而是进行精准的伴射,子弹“嗖嗖”地落在土军队列附近,激起一片尘土。他们会故意暴露小股部队,引诱土军的前哨骑兵或警戒分队出击,一旦对方脱离主力,就可能落入预设的陷阱,遭到优势哥萨克兵力的围歼。这种无休止的骚扰,极大地打乱了奥斯曼军队的行军节奏,迫使他们在整个行军过程中都必须保持高度警惕,精神上和体力上的消耗甚至超过了实际战斗损失。

· 焦土政策——制造荒原: 在预判的敌军主要前进路线上,哥萨克与俄军正规部队协同,执行了残酷但有效的焦土政策。对沿途那些稀少而珍贵的水源地——无论是简陋的土井、季节性溪流还是小湖泊——进行系统性破坏:填埋、投掷动物尸体污染,甚至散布传染病菌。将可能资敌的、零星散布的卡尔梅克游牧部落或小村落强制迁离,带走或销毁所有无法携带的粮食和牲畜。目的是尽可能地将奥斯曼军队将要经过的区域,变成一片缺乏水源、食物和栖身之所的“真空”地带,最大限度地利用自然环境来削弱敌人。

· 初试锋芒:外围据点的争夺

随着奥斯曼军先头部队不断向北推进,他们开始接触并攻击俄军设立在阿斯特拉罕以南约150-200公里处的一系列前哨据点。这些据点通常由连排级兵力驻守,依托一些相对坚固的农庄、小镇或制高点,构建了简易的环形防御工事。它们的任务不是死守,而是预警、迟滞和消耗。

· 萨尔帕镇战斗——血的洗礼: 这是双方第一次团级规模的正面交锋,具有重要的试探意义。奥斯曼军一个满编的先锋团,配属了少量山地炮和机枪,对据守萨尔帕镇的俄军一个步兵营发动了猛攻。俄军士兵在营长的指挥下,依托镇内坚固的石质建筑、教堂的钟楼以及匆忙构筑的街垒,进行了顽强的抵抗。奥斯曼军则展现了他们在高加索战场积累的、血腥的巷战经验,以小组为单位,逐屋争夺,用手榴弹和刺刀清理每一个房间。战斗异常激烈,镇内枪声、爆炸声、呐喊声和惨叫声不绝于耳,许多房屋在交战中被点燃,浓烟蔽日。战斗持续了整整一天一夜,俄军在外围工事被突破、伤亡近半的情况下,按照预定计划,在夜色和少数哥萨克骑兵的接应下,有序地向北撤离。此战,奥斯曼军虽然占领了已成废墟的萨尔帕镇,但付出了远超预期的伤亡代价,并且让费夫齐·帕夏等高级指挥官清醒地认识到,他们面对的俄军虽然总体兵力可能处于劣势,但战斗意志并非不堪一击,其战术指挥和撤退组织都显示出相当的章法,这绝非一场可以轻松取胜的战斗。

· 伏尔加河支流渡口战斗——河权的初显: 奥斯曼军一部试图强渡一条名为“叶鲁斯兰”的、注入伏尔加河的较大支流,以期从西侧迂回,威胁阿斯特拉罕的侧翼。工兵部队在火力掩护下开始架设浮桥,步兵则征集当地船只和制作木筏准备强渡。然而,俄军的情报和侦察系统此时已开始高效运转。一艘隶属于伏尔加河区舰队的浅水炮舰“勇敢”号,接到命令后逆流而上,及时赶到战场。这艘并不起眼的炮舰,用它装备的数门76毫米舰炮和机枪,对正在渡河的土军木筏、舟桥作业点以及沿岸集结区域进行了猛烈而精准的轰击。炮弹在河面和岸边炸起巨大的水柱和烟尘,木筏被炸得粉碎,人员伤亡惨重。同时,预先部署在北岸的一个哥萨克炮兵连,也用他们的轻型野战炮进行了协同火力打击。在河舰队的致命威胁下,奥斯曼军的这次渡河尝试被彻底挫败,被迫放弃这个渡河点,花费了宝贵数日时间寻找其他更隐蔽、但可能更不利于大军行进的地点。此役初步展现了俄军掌握内河控制权所带来的巨大战术优势。

第二阶段:兵临城下——外围防御圈的激战(10月下旬 - 11月上旬)

经过艰苦的行军和一系列前哨战的消耗,奥斯曼远征军主力终于如同潮水般,涌到了阿斯特拉罕外围的主要防御圈前。这里距离城市核心区约20-50公里,是俄军经营时间最长、工事最为密集的地带。真正的、硬碰硬的攻防战,现在才正式开始。

· 南线壁垒——血肉磨盘:

俄军判断奥斯曼军的主攻方向最可能来自南面,因此在这里构筑了相对最完整的防线。防线由一系列互相支撑的、配备了机枪巢和观察所的野战堡垒、纵横交错的堑壕线、以及密密麻麻的多层铁丝网构成。这里也集结了俄军手中最可靠的部队:来自后方的预备役团、水兵陆战队以及装备最好的哥萨克步兵单位。

· 第一次总攻——钢铁与意志的碰撞: 费夫齐·帕夏希望凭借部队初抵城下的锐气,以及可能尚存的数量优势,一举突破俄军防线。在一个灰蒙蒙的早晨,奥斯曼军集中了他们所能调动的几乎所有火炮——主要是75毫米山炮和少量105毫米榴弹炮——进行了约一小时的炮火准备。炮弹呼啸着落在俄军阵地上,炸起阵阵泥土和硝烟,部分铁丝网被炸断,一些浅近的堑壕被炸塌。然而,由于炮弹宝贵,且缺乏重炮,这种炮击的强度与西线动辄数日、毁天灭地的炮火准备相比,显得苍白无力,未能有效摧毁俄军深藏的地下掩体和核心机枪火力点。炮击延伸后,奥斯曼步兵发出了标志性的、高亢而充满宗教热情的“安拉胡阿克巴!”(真主至大)的呐喊声,发起了传统的波浪式冲锋。他们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如同决堤的洪水般涌向俄军阵地。然而,他们迎面撞上的是俄军阵地上突然爆发的、如同死神镰刀般密集的机枪火力(主要是马克沁重机枪和麦德森轻机枪)和训练有素的步枪齐射。俄军士兵们躲在深深的、带有防炮洞的战壕里,顽强地承受了之前的炮击,然后在士官和军官的口令下,迅速进入射击位置,向在开阔地上冲锋的土军人群倾泻着致命的金属风暴。奥斯曼士兵成排成排地倒下,尸体很快铺满了阵地前的空地。缺乏有效炮火压制和突破手段(如坦克)的冲锋,在现代化防御工事面前显得如此徒劳和惨烈。第一次总攻在付出巨大代价后,被俄军顽强地击退了。

· 堑壕里的僵持——消耗战的开始: 第一次总攻受挫后,战线迅速稳定下来,出乎意料地演变为类似西线的堑壕对峙模式。双方士兵在冰冷的、开始出现积水的泥泞战壕中对峙,距离近得可以听到对面敌人的咳嗽声和谈话片段。白天,狙击手成为战场的主宰,任何暴露的目标都可能招致精准的射杀。夜间,则会发生小规模的偷袭、侦察和阵地巡逻,偶尔爆发残酷的手榴弹战和刺刀格斗。对于远道而来的奥斯曼军队来说,这种僵持是致命的。他们的食物、药品,尤其是宝贵的炮弹,补给线漫长而脆弱,在哥萨克的持续袭击下,运输变得异常困难和不可靠。而俄军则背靠伏尔加河这条生命线,可以通过蒸汽轮船和驳船,相对安全地从后方城市如萨拉托夫、察里津源源不断地获得兵员、粮食、弹药和御寒物资的补充(尽管受限于俄国整体的后勤压力,质量和数量也并非充足)。此外,寒冷的夜晚成为双方士兵共同的、无差别的敌人。战壕足、肺炎、伤寒和流行性感冒等疾病开始在双方军队中蔓延,非战斗减员持续增加,进一步消耗着部队的实力,尤其是对于缺乏冬装和医疗保障的奥斯曼军队而言,情况更为严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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