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8章 巨兽的脉动(1/2)

“幽灵峡谷”出口处那面浸染着鲜血与硝烟的残破军旗,不仅仅是一个地理标记,更是一道穿越了死亡屏障的胜利闪电,瞬间激活了后方早已引弦待发的、名为“德意志帝国战争机器”的庞然巨兽。冯·施特拉赫维茨将军那封简短到极致的电文——“通道已通,速进!”——如同投入静湖的巨石,在集团军司令部乃至最高统帅部激起了巨大的、连锁的涟漪。刹那间,为“施里芬计划”右翼迂回而精心打造的、数以百万计的精密齿轮,开始以前所未有的强度和冷酷的效率,轰然运转,将战争的洪流导向那条用生命与意志撕开的、狭窄而珍贵的“阿登通道”。

一、 后方:战争母体的沸腾与输送

在阿登森林以西,相对开阔的比利时-卢森堡边境地区,景象与森林内那种压抑的、与自然和冷枪搏斗的残酷截然不同。这里已然化身为一个无边无际的、充斥着金属轰鸣与人喊马嘶的、沸腾着的战争母体与物流怪物。

· 铁路终点站的脉动核心:

距离森林边缘数十公里处的几个关键铁路枢纽站,如科布伦茨、特里尔后方的大型编组站,是这幅宏大画卷中最繁忙、最核心的节点。每一天,甚至每一个小时,都有长达数公里的军用专列,如同疲惫却不容停歇的钢铁巨蟒,喷吐着混合煤灰与蒸汽的浓烟,发出震耳欲聋的汽笛嘶吼,缓缓驶入被严密警戒的站台。

这些列车本身,就是一幅帝国军事力量的微缩画卷:闷罐车厢(“40 hommes ou 8 chevaux”标识清晰可见)里,挤满了面容大多稚嫩、眼神中交织着对未知战场的憧憬、对故乡的留恋以及深层恐惧的补充兵员,他们灰色的军服尚显崭新,与前线老兵破烂的衣衫形成鲜明对比。沉重的平板车上,覆盖着巨大橄榄绿色帆布的轮廓,昭示着那是令人心悸的重型火炮——不仅仅是标准的150毫米sfh 13榴弹炮,偶尔还能看到更庞大、散发着无形威压的210毫米榴弹炮,甚至是传闻中“大贝尔塔”的较小表亲。敞篷车厢里,则是用防水油布紧紧捆扎、堆叠如山的木质弹药箱,箱板上用黑色模板印刷着冰冷的标识;捆扎整齐、闪着枪油幽光的毛瑟步枪;以及堆积如山的钢盔、防毒面具罐、工兵铲和卷起的帐篷。

站台上,是另一种形态的战争。后勤军官,腋下夹着厚厚的清单文件夹,额头沁汗,声音因持续吼叫而嘶哑,如同交响乐指挥般挥舞手臂,试图协调这混乱的洪流。头戴钉盔的宪兵面无表情地立于关键位置,确保秩序。无数戴着“kriegs”臂章的劳工、战俘以及配属的工兵部队,如同不知疲倦的工蚁,在军官的叱骂与蒸汽机车的排气声中,利用简易滑轨、撬棍和纯粹的肌肉力量,将数以吨计的物资从列车厢转移到下方等待的、无穷无尽的骡马大车队和少数珍贵的、烧着木柴的货运卡车(如戴姆勒-马里恩或霍奇)上。空气中弥漫着煤炭燃烧的硫磺味、马粪的腥臊味、机油味以及人身上散发出的汗臭,一切感官都被这工业化的战争输送所充斥。

· 公路上的灰色动脉:

从这些铁路枢纽延伸出去的、所有通往阿登森林方向的公路、碎石路乃至被履带碾压出的土质急造军路,此刻都已被一条望不到首尾的、缓缓蠕动的灰色洪流所彻底淹没。这是德军主力步兵军团——第二、第三集团军的先头部队——在向突破口开进。

他们以团、营为单位,保持着日耳曼式的严整队形,迈着因长途跋涉而略显沉重却依旧规律如钟摆的步伐,向西,再向西。每一个士兵都像被标准化生产的零件:沉重的m1895皮质行军背包(里面装着帐篷布、备用衣物、口粮和个人物品),鼓鼓囊囊的弹药袋(每个步兵标准配发120发子弹),斜挎的防毒面具圆筒,腰间的面包袋和水壶,以及那标志性的、在阳光下反射着冷硬光泽的m1895尖顶盔(尽管更实用的m1916式钢盔已开始配发,但此刻仍是尖顶盔的天下)。所有这些负重,压弯了年轻或不再年轻的腰背,汗水浸透了灰色的呢子军服,在后背勾勒出深色的盐渍地图,却无法阻止这架人力机器向前滚动的恐怖惯性。军官们骑着体格健壮的普鲁士军马,在队伍旁缓慢踱步,锐利的目光扫视着队列,确保没有任何掉队或懈怠。没有激昂的《守望莱茵》歌声,只有成千上万双钉了铁掌的军靴,踏在不同路面上发出的、汇成一片低沉而持续轰鸣的脚步声——“咚…咚…咚…”——这声音不像是在行军,更像是一头无形巨兽的心跳,震撼着西欧的土地,也通过大地,传向远方法军侦察兵潜伏的山头,带来冰冷的绝望。

“mein gott…(我的上帝啊)……”一名潜伏在远处石灰岩丘陵观察哨里的法军老士官,放下手中的蔡司望远镜,喃喃自语,在他皱巴巴的野战日志上用颤抖的手写道:“……灰色的潮水……没有尽头。他们是从地狱里涌出来的吗?”

二、 通道入口:秩序与混乱的角力场

当这支规模骇人的战争洪流,最终抵达阿登森林的边缘,抵达那条由风暴突击群用超乎想象的牺牲换来的、如同伤口般镶嵌在绿色壁垒上的“通道”入口时,严整的、代表帝国效率的秩序,开始与地理的现实和战争的摩擦进行一场激烈而混乱的角力。

森林边缘的景象,堪称一幅超现实的、带有某种工业蛮荒风格的生动画卷。配属给先头军的工兵部队,如同最高效、最坚韧的工蜂,正在与时间和大自然进行一场绝望的赛跑。数量有限的汽油动力锯(如“冠军”或“洛塔尔”型号)发出刺耳而不间断的咆哮,与更多依靠人力挥舞的双人锯、长柄斧的沉闷砍伐声交织在一起。巨大的山毛榉和橡树带着撕裂般的巨响轰然倒下,茂密的灌木丛和带刺的藤蔓被成片清除。泥泞不堪、被无数脚步和车轮反复碾压成烂泥塘的路基,被倾泻上从附近采石场紧急运来的碎石,再铺上一层砍伐下来的粗大树干,试图将其加固成能承受炮车通过的“道路”。但这一切努力的速度,相较于部队抵达的汹涌速度,显得如此杯水车薪。

通道入口处,已然形成了一个巨大无比的、充斥着焦虑与混乱的瓶颈。无数不同番号的步兵团、炮兵连、弹药车队、骑兵侦察单位以及庞大的辎重马车队,像无数条溪流汇入狭窄的河口,拥挤在这片相对狭小的林间空地上。各色师、团级旗帜在灰尘与烟雾中无力地飘动,军官们的怒吼声、车夫们带着各地口音的咒骂声、骡马因疲惫和惊恐发出的嘶鸣声、以及引擎偶尔的爆燃声,混合成一片震耳欲聋的、令人神经衰弱的喧嚣。

“让开!给第x军的炮兵先过!这是命令!” 一名骑着马、脸色铁青的交通管制少校,挥舞着红色的指挥旗,声音已经嘶哑得几乎失声。

“混蛋!我们第y师的步兵已经在这里干等了四个小时!法国佬的飞机来了怎么办?!”一名步兵上尉毫不示弱地反驳,他身后的士兵们席地而坐,脸上写满了疲惫与不满。

“工兵!工兵死到哪里去了?!这座临时木桥需要立刻加固!师属的150毫米炮弹车过不去!要是耽误了火力支援,你们负得起责任吗?!”一名炮兵中校指着一条小溪上那座被压得吱呀作响的简易桥梁,对着跑过来的工兵士官咆哮。

尽管头戴鲜明标志的宪兵(feldgendarmerie)拼命地吹着哨子,试图梳理交通,但实际的通行优先权在混乱中艰难地执行着:弹药和食品补给队理论上最优先,其次是宝贵的炮兵单位(尤其是那些能够提供及时火力支援的77毫米野战炮和105毫米轻型榴弹炮),然后才是庞大的步兵队伍。即便如此,等待进入那条幽暗、仿佛要吞噬一切的绿色隧道的队伍,仍然在入口后方蜿蜒排出去数公里之长,如同一条暂时陷入停滞的灰色巨蟒。

汉斯·韦伯和埃里希·沃格尔所在的、已然残破不堪的风暴突击群余部,此刻正奉命在通道入口附近的一片相对安静的林地进行短暂休整,同时负责收容沿途掉队的散兵和执行外围警戒任务。他们看着眼前这庞大、喧嚣而混乱的景象,心情复杂难言。

“看啊,埃里希,”汉斯靠在一棵树皮上还嵌着弹片的橡树上,慢慢咀嚼着一块刚刚从路过补给队那里领到的、虽然粗糙却比之前应急口粮好得多的黑面包,语气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感慨,“我们……我们当初像疯子一样,用牙齿和指甲撕开的那条缝,现在……要通过的是这样一个庞然大物。”

埃里希仰头灌了一口水壶里略带浑浊、但已算干净的水,重重地哼了一声,抹了把嘴:“是啊,一群疯子打开的门,现在要通过一群……嗯,更大的机器。只希望这帮坐办公室的老爷们规划的后勤,别他妈把咱们用命换来的路给彻底堵死。”他眯起眼睛,忧心忡忡地望向虽然被德军战斗机不时巡逻、但依旧显得空旷的天空,“法国佬那些‘小鸟’(指飞机)要是瞅准了这时候下来扔几颗‘蛋’,这里他妈的立刻就能变成世界上最热闹的屠宰场。”

他的担忧绝非空穴来风。尽管德军努力通过“福克”等战斗机争夺制空权,但协约国一方的侦察机和偶尔的轰炸机,依然会像幽灵般抓住德军防空火力的间隙,冒险进行高速突防。每一次远处传来飞机引擎的嗡嗡声,或是尖锐的空袭警报哨音响起,入口处这片拥挤的区域就会瞬间陷入更加混乱的、寻找掩体的紧张骚动之中,暴露了这头战争巨兽看似强大实则脆弱的咽喉部位。

三、 穿越之路:绿色静脉中的缓慢输血

一旦部队获得许可,开始如同细流般汇入那条狭窄的“通道”,真正的、对身体与精神的双重磨砺才刚刚开始。尽管工兵们付出了血汗,这条穿越阿登森林腹地的“道路”,在主力部队眼中,依然简陋、原始得令人绝望。它蜿蜒曲折,宽处仅容两辆马车交错,窄处则需士兵侧身而过。路面泥泞不堪,被无数双脚和车轮反复践踏后,变成了粘稠的、能吞噬脚踝甚至小腿的泥潭。

对于步兵而言,这不再是战斗,却是一场新的、对耐力极限的考验。他们排成看不到头尾的漫长纵队,如同行走在一条没有尽头的、潮湿阴冷的绿色肠道里。沉重的背包和装备,在泥泞中跋涉,消耗着他们本已不多的体力。浓密的树冠不仅遮挡了带来温暖的阳光,也阻隔了能带来一丝清凉的微风,林间闷热如同蒸笼,湿度极高。无处不在的蚊蚋和小咬,组成密集的“空军”,疯狂袭击着他们裸露的皮肤,留下红肿和难以忍受的瘙痒。脚下是松软湿滑的腐殖质和暗中使绊的盘结树根,每一步都必须小心翼翼,滑倒和扭伤时有发生。空气中,除了植物的湿腐气息,依旧顽固地残留着淡淡的、来自之前战场未能完全清理区域的硝烟味,以及一种更令人不安的、若有若无的、甜腻的尸臭,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他们,这片绿色的宁静之下,埋葬着何等的惨烈。

“保持队形!注意间隔!不要掉队!掉队就意味着死亡!” 连排长和士官们的声音,在幽闭的、回声嗡嗡的林间通道中反复回荡,带着一丝强行压抑的焦虑。在这座巨大的绿色迷宫里,一旦脱离大队,迷失方向,等待掉队者的,往往是饥饿、暴露,或是神出鬼没的法国散兵游勇的冷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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