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6章 钢铁怪物(1/2)

第一章:泥泞前线的秘密与谣言

1916年9月,法国北部,索姆河两岸。时间仿佛在这里凝固、腐败,然后硬化成一种永恒的苦难形态。自7月1日那场灾难性的英法联合进攻以来,这片土地已经承受了超过两个月的、前所未有的火力倾泻。协约国方面试图以绝对的物质优势碾碎德军的防线,成千上万吨的钢铁被投掷到这片狭窄的区域。结果是,这里的地貌被彻底重塑,不再是田园诗般的法国乡村,而是一个超现实的、属于死亡和泥泞的星球表面。

无休止的炮击将土壤反复翻耕,直至其失去所有结构,变成一种深可及膝、粘稠无比的黑色泥浆。弹坑密密麻麻,彼此重叠,积满浑浊的、泛着油光的死水。破碎的、锈蚀的铁丝网如同恶毒的藤蔓,缠绕在弹坑边缘和腐烂的树桩上。未能及时收敛的尸体——有的已经白骨化,有的还保持着临死前的痛苦姿态,肿胀发黑——半埋在泥浆里,或漂浮在水坑中,成为这片风景中司空见惯的“地标”。空气里弥漫着复杂的恶臭:刺鼻的硝烟、甜腻的腐肉、化学毒剂的残留、粪便、汗水和潮湿的羊毛军服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挥之不去、令人作呕的背景气味。雨水是这里的主旋律,灰蒙蒙的天空似乎永远在滴落冰冷的泪水,将一切希望和生气都冲刷进泥泞之中。

对面,德军的防线已经进化成一个令人望而生畏的、纵深达数公里的复杂体系。它不再仅仅是前沿的一道堑壕线,而是由多条平行的、相互连接的堑壕带组成的迷宫。机枪巢被巧妙地布置在加固的混凝土掩体(“皮洛特”碉堡)或深深的地下掩蔽部里,形成交叉火力网,覆盖每一寸可能的进攻路线。铁丝网障碍多达十几层,有些地方还通了电。后方是隐蔽良好的炮兵阵地和预备队集结点。经过凡尔登炼狱的淬炼,德军在防御战术和组织上已达到炉火纯青的地步。突破这样的防线,意味着要付出骇人听闻的生命代价——英军7月1日单日近六万人的伤亡,就是血淋淋的证明。

然而,在英军战线后方,一个被严密守护的秘密,正在为打破这一僵局做最后的准备。远离前沿震耳欲聋的炮火,在一片经过精心挑选、树木相对茂密、且实施了严格灯火和人员管制的林间空地上,一些外形极其怪异的机器静静地停放着,覆盖着巨大的帆布。只有深夜,在引擎低沉的试车声中,帆布才会被掀开一角。

这就是英国的秘密武器——“坦克”。这个名称本身就是一个烟幕弹,为了保密,文件上称其为运水的“水箱”(tank),以迷惑可能的德国间谍。现在,这些“水箱”即将被注入的不是水,而是汽油、炮弹和一场战术革命。

它们是马克1型坦克,早期装甲战车的笨拙始祖。其外形如同一个巨大的、棱角分明的菱形铁盒,高达2.4米,长约8米,重达28吨。车身两侧延伸出巨大的履带,像蜈蚣的节肢,环绕整个车体,使其能够跨越壕沟和碾过障碍。为了适应不同的任务,它们被分为“雄性”和“雌性”:“雄性”坦克在车体两侧的炮塔(称为“ sponson ”)里各装有一门海军用的6磅速射炮(57毫米)和数挺7.7毫米“霍奇基斯”机枪,用于打击坚固工事;“雌性”坦克则只装备多挺机枪,主要用于压制步兵和清扫战壕。

但内部的景象与它外表的威慑力截然相反。对车组人员(通常为8人:车长、驾驶员、两名齿轮操作手、两名炮手、两名机枪手)来说,这移动的铁盒是不折不扣的地狱。没有弹簧悬挂,行驶在弹坑遍布的地面如同乘坐一艘在惊涛骇浪中的小艇,剧烈的颠簸足以让人呕吐和撞伤。两台戴姆勒六缸汽油发动机(总计105马力)并排安装在车体中部,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散发的热量使内部温度高达摄氏50度以上。汽油味、机油味、未散尽的火炮发射药气味、以及八个人的汗臭和排泄物气味混合在一起,令人窒息。没有无线电,车组之间的交流靠吼叫和踢踹。观察外界只能通过狭窄的、容易被堵塞或击碎的观察缝,以及后来加装的、简陋的潜望镜。视线极差,方向感极易丢失。他们就像被困在一个嘈杂、闷热、黑暗且剧烈晃动的金属棺材里,奔向一个未知的命运。

关于这些“铁怪物”的谣言,早已像瘟疫一样在前线德军中悄悄流传。有士兵声称在夜间的侦察中,听到过后方传来“不同于卡车或拖拉机的、低沉的机器轰鸣”。有被俘的英军士兵(或故意释放的假情报人员)含糊地提及“能移动的铁堡垒”。后方的情报分析也注意到了英国媒体上偶尔出现的、关于“陆地战舰”或“能跨越壕沟的机器”的隐晦讨论。但在经历了毒气战、火焰喷射器、越来越猛烈的炮击和各种新式弹药之后,大多数前线德军老兵对这些传言嗤之以鼻,认为是长期紧张压力下产生的幻觉,或是英国人的心理战把戏。

“能动的大铁盒?刀枪不入?哈!”在汉斯·韦伯所在连队那潮湿阴暗的掩蔽部里,一个满脸胡茬的老兵吐了口唾沫,“英国人要是真有那玩意儿,早就拿出来用了,还用得着在索姆河死那么多人?我看是他们被我们的机枪打怕了,开始做白日梦了。”

汉斯·韦伯,如今已是上士,带领着一个由经验丰富的老兵和少数经受住考验的新兵组成的突击小队。他比两年前更加沉静,眼角的皱纹记录着无数不眠之夜和生死瞬间。他正仔细地用一块沾了少许机油的软布,擦拭着他那支枪管已经有些磨损、但保养得依旧精良的gewehr 98步枪。听到部下们的议论,他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但并未抬头。

“舒尔茨,”他叫了那个发言老兵的名字,声音平稳,“别太早下结论。战争这鬼东西,总会冒出点新花样来折磨你。”他抬起眼,目光扫过掩蔽部里几张或紧张或麻木的脸,“记住,不管来的是什么,是毒气、喷火器,还是什么铁盒子,它总是人来操作的。是人,就有弱点,就会害怕,就会犯错。我们的任务,就是找到那个弱点。”

他的话带着一种历经沧桑后的务实冷静,暂时安抚了部下们的不安。汉斯自己心里也并非毫无波澜。他想起了在沙勒罗瓦,在埃纳河,那些不断升级的残酷。战争的技术维度一直在攀升,将人的血肉之躯推向承受的极限。如果英国人真的造出了那种东西……他强迫自己停止无谓的猜测,专注于手头的工作:检查弹药,确认每个人都知道紧急情况下的集合点和撤退路线。

埃里希·沃格尔,他的老战友,在经历了漫长的治疗和康复后,于年初归队。马恩河的创伤给他留下了一条永久跛行的腿和偶尔发作的头痛,已经不适合高强度的突击任务。他现在负责连队的后勤补给协调和预备队的管理,成了一个经验丰富的“后方支柱”。两人依旧是过命的交情,埃里希的稳健和细致,与汉斯的敏锐和决断形成了互补。在偶尔的闲暇(如果堑壕生活中有所谓闲暇的话),他们会分享一点难得的咖啡或烟草,很少谈论过去,更多的是交换对前线物资供应、新兵状况的看法,以及……对越来越渺茫的战争结束前景那心照不宣的沉默。

第二章:拂晓的轰鸣——地狱巨兽撕裂晨雾

1916年9月15日,星期五。索姆河地区被一片浓厚的、乳白色的晨雾所笼罩。能见度降至不足五十米。对于德军前沿哨兵来说,这是一个令人加倍警惕但也倍感压抑的清晨。浓雾掩盖了“无人区”的动静,任何异常的声响都可能是进攻的前兆。士兵们蜷缩在潮湿的堑壕里,裹着脏污的军大衣,呼吸着冰冷潮湿的空气,耳朵竖起,捕捉着雾中传来的任何声音——零星的冷枪声,炮弹飞过的呼啸,或者……别的什么。

在弗莱尔-库尔塞莱特一带的德军防线前方,时间接近清晨6点20分。按照预定计划,英军的炮火准备已经进行了几天,此刻似乎有加强的趋势,但还不算异常。突然,在炮声的间歇,一种新的、低沉而持续的声音开始从雾墙深处传来。

最初,它很微弱,混杂在背景噪音中,像是远方传来的闷雷,又像是某种重型机械在泥泞中挣扎。哨兵们面面相觑,困惑地侧耳倾听。

“听到了吗?那是什么声音?”

“好像是引擎……但不太像卡车……”

“越来越近了!”

那声音确实在迫近,变得更加清晰、更具压迫感。它是一种粗嘎的、金属摩擦的、带有规律性沉重撞击的轰鸣,仿佛一头巨大的、呼吸困难的钢铁野兽正在泥沼中跋涉。这声音穿透浓雾,钻入堑壕,敲打着每一个德军士兵的耳膜和心脏。

不安迅速转化为紧张。军官们抓起电话,试图询问炮兵观察所或友邻部队。但电话线路时好时坏,传来的信息混乱不清。

然后,雾墙开始波动。在灰白色的幕布上,巨大的、模糊的阴影开始显现。它们轮廓怪异,不像任何已知的车辆或生物。随着距离的拉近,阴影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具象……

终于,第一辆马克1型坦克如同从远古神话中走出的怪物,猛地冲破了最后一道雾障,清晰地暴露在惊恐的德军视线中!它那巨大的菱形车身沾满泥浆,斑驳的迷彩在晨光中显得诡异。两侧的履带如同无限延伸的金属履带,沉重地碾压着地面,将弹坑边缘的泥土和破碎的铁丝网轻易地卷入、碾碎。它摇晃着,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坚定不移地朝着德军堑壕的方向驶来!

紧接着是第二辆、第三辆……总共十八辆(实际到达攻击位置的)坦克,如同一个噩梦般的编队,从浓雾和硝烟中相继现身。

最初的几秒钟,德军堑壕陷入了一片死寂。只有坦克引擎的怒吼和履带碾压地面的恐怖声响。士兵们张大嘴巴,眼睛瞪得滚圆,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些颠覆常识的造物。一种原始的、面对未知掠食者的恐惧,瞬间攫住了他们的心脏。

“mein gott im himmel!(我的老天爷啊!)那是什么鬼东西?!”

“panzer!英国人的坦克!他们真的把它弄出来了!”

“怪物!钢铁怪物!”

死寂被打破,恐慌如同野火般在堑壕中燎原!叫喊声、咒骂声、惊恐的祈祷声此起彼伏。

“开火!全体开火!别让它靠近!”

反应过来的德军军官和士官们声嘶力竭地下令。前沿的机枪手们,这些堑壕战的死神代言人,本能地扣动了扳机。mg08机枪那熟悉的撕裂声响起,火舌喷向最近的坦克。

“叮叮当当!叮叮当当!”

令所有德军士兵魂飞魄散的一幕发生了:密集的机枪子弹打在那倾斜的装甲板上,竟然只是溅起一连串短暂的火星,发出清脆的金属撞击声,便像雨点般无力地弹开!那钢铁怪物恍若未觉,继续以它那笨拙而可怕的速度隆隆前进,甚至没有停顿一下!

“没用的!子弹打不穿!”

“炮!我们需要火炮!快呼叫炮兵支援!”

绝望的呼喊在堑壕中回荡。一些勇敢(或已被恐惧驱使到疯狂)的步枪手也开始射击,但结果同样令人绝望。步枪子弹甚至连火星都溅不起多少,就被弹飞了。这些他们赖以生存的武器,在这些移动的钢铁堡垒面前,第一次显得如此可笑、如此无力。

坦克的乘员们,在闷热、嘈杂、视线极差的车内,同样承受着巨大的压力。他们只能通过狭窄的观察缝看到外面模糊晃动的景象:弥漫的硝烟、飞溅的泥浆、偶尔闪过的惊慌人影。他们知道自己在承受火力,听到子弹撞击装甲的密集声响,心中充满恐惧,但也有一丝难以置信的兴奋——他们真的“刀枪不入”!驾驶员拼命操控着笨重的方向杆,试图保持航向,越过一个又一个弹坑。炮手则艰难地转动着6磅炮(如果是雄性坦克),透过瞄准镜搜索着德军的机枪掩体或人群聚集点。

第三章:地狱铁兽的蹂躏、挣扎与初露的破绽

坦克群开始对德军前沿阵地进行实质性的蹂躏。它们首要的目标是那些致命的铁丝网。以往需要工兵冒着巨大风险、耗费大量时间剪开的层层障碍,在坦克履带下如同朽烂的绳索般被轻易压垮、碾入泥中,开辟出一条条宽阔的通道。

紧接着,坦克驶近堑壕。对于标准宽度的德军堑壕,马克1型坦克的设计使其能够跨越。它们摇晃着,前部微微抬起,沉重的车体压上堑壕边缘,然后伴随着泥土的坍塌和履带的空转嘶鸣,整个车身重重地“骑”过堑壕,再向前落下。对于堑壕内的德军士兵而言,这无疑是世界末日的景象:一个巨大的、轰鸣的、散发着热浪和机油味的钢铁阴影笼罩头顶,然后带着地动山摇的震动从上方碾过!有些士兵被震塌的胸墙掩埋,有些在极近的距离被坦克侧面的机枪扫射击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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