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0章 钢铁巨兽的解剖(1/2)
第一章:停滞的钢铁——无人地带的囚徒
1918年3月21日,德军代号“米夏埃尔行动”的春季攻势在黎明前的浓雾和史无前例的集中炮击中拉开序幕。数千门火炮在短短几小时内倾泻了超过百万发炮弹,其中混合了大量毒气弹和烟幕弹。在精心训练的“风暴突击队”引领下,德军步兵以渗透战术绕过坚固据点,向协约国防线纵深迅猛穿插。在索姆河旧战场和皮卡第地区,曾经吞噬了无数生命的泥泞荒野,如今被德军的灰色潮水漫过。
最初几天的推进是惊人的。英军第5集团军防线在多处被突破,德军前锋在有些地段推进了超过60公里,这是自1914年运动战结束后从未有过的速度。然而,高速推进也带来了混乱和战线的不稳定。后勤线被拉长,部队建制被打乱,先头部队与后续梯队脱节。在这片被反复争夺、遍布弹坑和废墟的土地上,德军士兵除了要面对残存英军的零星抵抗,还要小心翼翼地穿过雷区、铁丝网残骸,以及……那些被遗弃在战场各处的、令人敬畏的钢铁造物。
最初发现坦克残骸的报告是零散而混乱的。一支前进中的德军步兵连在穿越一片名为“乌鸦林”的稀疏林地时,领头的尖兵突然举起拳头,示意停止前进。士兵们迅速卧倒,步枪指向林间空地。
“中士!前面……有东西!”
透过晨雾和硝烟,林间空地上隐约可见一个庞大而怪异的轮廓。它歪斜着,一半车身陷在泥沼里,如同一头搁浅的巨鲸。灰色的菱形车体上覆盖着斑驳的土黄色和绿色迷彩,一侧的履带断裂,像巨蛇脱落的鳞甲散落在泥地上。
“是坦克!英国坦克!”
“它还活着吗?”
“看不清楚……没有动静。”
连长小心翼翼地派出一个侦察小组。两名士兵匍匐前进,在距离那钢铁怪物五十米处停下,仔细倾听。除了风声和远处隐约的炮响,没有引擎的轰鸣。他们又观察了几分钟,确认没有任何活动迹象,才打手势示意安全。
士兵们这才敢慢慢靠近。当他们站在这辆马克4型“雄性”坦克面前时,都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它比从远处看更加庞大,高达近三米,长度超过八米。倾斜的装甲板上布满了弹痕,有些是步枪和机枪子弹留下的白色浅坑和划痕,有些则是更大口径武器造成的凹陷和撕裂。炮塔上那门短管6磅炮无力地指向地面。驾驶舱的观察缝玻璃破碎,像空洞的眼睛。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焦糊味、机油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腐臭。
一名大胆的年轻列兵伸出手,触摸那冰冷、粗糙的铆接装甲。“上帝啊……”他喃喃自语,“我们就是被这种东西追赶的……”
这并非孤例。随着德军向纵深推进,越来越多的被遗弃坦克出现在他们面前。它们以各种凄惨的姿态定格在战争的瞬间:
在一条干涸的河床旁,一辆“雌性”马克4坦克头朝下栽进了一个被炮火炸出的深坑,车尾高高翘起,像个笨拙的金属甲虫试图爬上陡坡却失败了。它的机枪塔门敞开着,里面空无一人。
在一片被烧焦的麦田中央,两辆坦克背靠背停着,似乎是试图互相掩护,但其中一辆的发动机舱被炮弹直接命中,炸开了一个狰狞的大洞,内部设备烧得焦黑扭曲。另一辆相对完好,但履带深陷泥中,周围散落着空弹药箱和油桶。
在一个小村庄的废墟街道上,一辆坦克撞塌了半堵石墙,被卡在瓦砾中。它的侧面装甲上有一个清晰的、边缘翻卷的破洞——很可能是被德军野战炮在近距离直射击穿的。破洞周围的内壁上有深色的喷溅状痕迹。
还有的坦克看似完好,只是静静地停在路边或田野中,如同在行军途中突然被施了石化魔法。它们通常是燃油耗尽、关键机械故障(发动机、变速箱损坏),或是乘员在撤退的混乱中弃车。这些“完整”的战利品最为珍贵。
对于大多数普通德军步兵而言,这些静止的钢铁巨兽最初唤起的是本能的警惕和条件反射般的敌意。许多人会下意识地举枪瞄准,或寻找掩体。但很快,他们意识到这些怪物已经“死去”。好奇心逐渐压倒了恐惧和敌意。士兵们开始三五成群地围拢过来,像参观某种奇异的史前生物遗骸。
他们用手拍打厚重的装甲,试着摇动粗大的炮管,爬上倾斜的车身,透过破碎的观察缝向内窥视。有人捡起从车内散落的英军物品:一个压扁的锡制水壶、几发粗大的6磅炮弹壳(已经空了)、一本被泥水浸透的《圣经》、甚至还有一张沾满油污的家人照片。
“看看这里面多窄!”一个身材高大的德军军士试图挤进炮塔门,但肩膀卡住了,“英国佬是怎么在里面待着的?还一待就是几个小时?”
“听说里面热得像地狱,吵得听不见说话,”另一个士兵回应道,“而且到处都是油味儿和火药味儿。”
“难怪他们有时候会自己跑出来投降,”第三个人说,“要我待在里面,我也宁愿出来挨枪子儿。”
这些最初的、带着惊奇和某种战胜者优越感的探索是粗糙的,甚至带有破坏性。有些士兵会用刺刀或工兵铲去撬那些看起来能拆下来的零件作为纪念品,或者在装甲上刻下自己的名字和部队番号。但随着发现的数量增多和上级命令的传达,他们很快意识到,这些“废铁”的价值远超纪念品。
前线的连长、营长们收到了来自团部、师部的紧急命令:任何发现的敌军坦克,无论是否损坏,必须立即上报具体位置和状况,并派兵看守,严禁任何未经授权的接近、破坏或拆卸。这些钢铁残骸被正式归类为“高价值技术战利品”。
消息像涟漪一样扩散。不久,整个西线的德军部队都知道了:那些曾经让人闻风丧胆的“陆地战舰”,如今成了躺在泥泞中任人检视的囚徒。它们不再仅仅是恐怖的象征,更是了解敌人、寻找弱点、甚至可能获得技术优势的宝贵钥匙。
第二章:技术军官的蜂拥而至——战利品的“科学”收割
关于缴获坦克的报告通过野战电话、摩托车传令兵和信鸽(在电话线被炮火切断时)层层上报,最终汇集到各集团军司令部,以及远在比利时斯巴的最高统帅部(ohl)。这些报告立即引起了负责技术情报和武器发展的部门的高度重视。
“全权调查委员会k”(反坦克委员会)的成员们激动不已。自从康布雷战役后,他们一直渴望获得更多、更完整的坦克样本进行研究。之前从战场上拖回的少数残骸要么损坏严重,要么只是部分部件。现在,随着德军的大规模推进,大量相对完整、甚至只是轻微损坏的坦克落入了他们手中。
ohl下达了明确的指令:所有缴获的敌军坦克,由前线部队原地保护,等待专门的技术评估小组接管。评估小组由“委员会k”协调,从各集团军、军的工兵、炮兵、军械部门抽调专家组成,必要时直接从德国本土派遣最顶尖的工程师。
几天之内,一支支精干的技术小组出现在前线。他们乘坐着涂有特殊标记的汽车或卡车,带着成箱的工具、测量仪器、照相机、素描本和大量的记录表格。每组通常包括一名负责整体的工程军官、一名武器专家、一名动力系统技术员、一名装甲\/结构分析师,以及几名负责警卫和搬运的士兵。
汉斯·韦伯上士所在团发现的、位于“维莱-布勒托诺”村外围的那两辆马克4型坦克(一雄一雌),很快迎来了这样一组专家。领队的是第2集团军工兵总监办公室的埃里希·施密特少校,一个四十岁左右、戴着圆框眼镜、面容严肃的工程兵军官。与他同行的还有来自克虏伯公司的民间工程师赫尔穆特·瓦格纳博士(以“技术顾问”身份随军),以及几名熟练的技术军士。
当他们抵达时,汉斯的连队已经在坦克周围建立了双层警戒线:内圈由施密特少校带来的专门警卫负责,外圈由汉斯的人负责,防止好奇的士兵或平民靠近。现场被宣布为“军事技术禁区”,任何无关人员不得入内。
“韦伯上士,”施密特少校对前来报告的汉斯点了点头,他的目光已经牢牢锁定了那两辆坦克,“感谢你们团的发现和及时保护。现在请让你的士兵保持外围警戒,未经我的允许,任何人——包括你在内——不得进入内圈。我们的工作可能需要几天时间。”
汉斯敬礼:“明白,少校。需要任何协助,随时吩咐。”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站在警戒线边缘,观察着这些专家们如何工作。作为一名经验丰富的前线士官,他对任何能帮助他更好地理解和对抗敌人的知识都抱有极大的兴趣。
施密特少校和他的团队首先对两辆坦克进行了初步的外观评估和记录。他们绕着坦克缓缓行走,从不同角度拍摄照片,用皮尺测量车体的长、宽、高,用卡尺测量装甲板的厚度(在不同位置取样),用角度仪测量装甲的倾斜角度。瓦格纳博士一边记录,一边低声评论:
“铆接结构……大量的铆钉。看到没有,少校?这里,还有这里,被子弹击中后,铆钉头变形甚至脱落。如果发生在内部,脱落的铆钉会像小炮弹一样在舱室里飞溅。”
施密特点头,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结构弱点一:铆接处易受二次杀伤效应影响。”
他们仔细检查了履带和悬挂系统。马克4型坦克使用的是由数百个单独的链节和销子组成的履带,外面覆盖着装甲裙板以保护行走机构,但裙板并不能完全覆盖。
“履带本身是弱点,”一名技术军士蹲下身,指着履带和主动轮的结合处,“如果用足够威力的爆炸物在这里引爆,很容易炸断履带或损坏传动轮。一旦履带断裂,这东西就动不了了。”
“悬挂……很原始,”瓦格纳博士观察着负重轮和弹簧结构,“没有减震器,难怪乘员说里面颠簸得像地狱。这会影响行进间射击的精度,也对机械结构造成很大压力。长期使用,故障率肯定高。”
外部检查完毕后,他们开始探查内部。这需要更多的谨慎,因为可能有未爆炸的弹药、陷阱,或者……乘员的遗体。
他们首先选择那辆看起来更完整的“雄性”坦克。炮塔门已经打开,显然是英军乘员撤离时留下的。施密特少校用手电筒向内照了照,确认没有明显的危险后,率先爬了进去。里面的空间比他想象的还要狭小和复杂。
一股浓烈的混合气味扑面而来:汽油、润滑油、金属锈蚀、发射药残留、霉味,还有一种难以形容的、属于封闭空间和人体长期滞留的闷浊气息。手电筒的光束划破黑暗,照亮了内部景象。
正前方是驾驶员的座位,周围是复杂的方向杆、油门和刹车踏板。驾驶员正前方是狭窄的观察缝,上面安装着可以开合的保护盖。左侧是变速箱和部分传动机构。车体中部是那两台并排的戴姆勒六缸汽油发动机,占据了大量空间,周围布满油管和电线。发动机后方是主战斗舱。
战斗舱里,左侧是车长的位置,他负责指挥和操作一挺机枪,还有一套原始的车内通话系统(连接各舱室的通话管)。右侧是炮手的位置,负责操作那门6磅炮和同轴机枪。炮手身后是装填手的位置,狭窄的空间里堆放着数十发6磅炮弹和机枪弹链。再后方,车体尾部两侧各有一个机枪手的位置,负责操作侧面炮塔(sponson)里的机枪,但这两个位置通常空间极其局促,进出困难。
“难以置信,”施密特少校的声音在金属舱壁间回荡,带着回音,“八个人挤在这里面,加上发动机的热量、噪音、废气……简直是移动的刑具。”
瓦格纳博士也钻了进来,用手电仔细查看各处细节。“看这里的防护,”他指着炮盾和观察缝周围的内衬,“他们加了一些皮革或软木内衬,防止乘员在颠簸中撞伤。但显然不够。”
他们发现了更多细节:为了防止乘员被滚烫的发动机或排气管烫伤,一些部位包裹着石棉布;车内地板上铺着木格栅,以防滑和减少泥水;储物网兜里还残留着一些个人物品:半包受潮的香烟、一本卷了边的笔记本、几个空罐头盒。
最令他们感兴趣的是技术细节:火炮的俯仰和旋转机构(手动,比较费力)、瞄准具的类型(简单的机械瞄具,后期型号可能有望远镜瞄具)、发动机的冷却系统(水冷,但有容易过热的缺点)、电气系统的布局(为车灯和可能的车内照明供电)。
他们小心翼翼地拆下了一些关键部件:一个相对完整的潜望镜、一套炮闩机构、几个仪表、以及一些他们认为有代表性的管路和电路样本。每件物品都被仔细编号、描述、包装,准备运回后方进行更深入的分析。
接下来是那辆“雌性”坦克。内部布局类似,但武器只有机枪。他们对机枪的安装方式、射界、供弹系统进行了详细记录。他们还特别注意了车体内部是否有额外的装甲加强或结构补强,以判断英军是否在根据实战经验改进设计。
整个探查过程持续了两天。汉斯和他的士兵们在警戒线外见证了这一切。他们看到技术军官们爬上爬下,钻进钻出,拿着各种仪器测量、拍照、素描,不时低声讨论,表情时而兴奋,时而困惑,时而了然。
第三天,施密特少校在离开前,特意找到了汉斯。
“韦伯上士,感谢你的配合,”少校说,他的眼镜片上还沾着一点油污,“这两辆坦克很有价值。我们会安排工兵将它们尽可能完整地拖回后方集结地,然后可能通过铁路运回德国。在此之前,你的人还要继续看守它们。”
汉斯忍不住问道:“少校,从这些铁家伙身上,我们真能学到有用的东西吗?我是说,对前线有用的。”
施密特少校看着汉斯,这个前线老兵的问题直接而实际。他想了想,回答道:“直接仿制?短期内不现实,我们的工业重点不在这里。但是,韦伯上士,了解敌人的武器,就是了解敌人的思想。我们知道他们的坦克装甲有多厚,在哪里厚,在哪里薄;我们知道他们在里面怎么操作,视野有多差,反应有多慢;我们知道他们的武器怎么工作,优点和缺点在哪里。所有这些信息,都会变成新的训练手册、新的战术指令、新的反坦克武器设计思路。”
他指了指坦克侧面那个被重点标注的铆接区域:“比如这个。现在我们知道了,攻击坦克时,即使子弹没有击穿装甲,撞击产生的震动也可能让里面的铆钉松动脱落,杀伤乘员。我们就可以告诉士兵,持续射击坦克车体,即使暂时打不穿,也是在消耗它,给里面的敌人制造地狱。这不是比单纯地告诉他们‘坦克很可怕’要有用得多吗?”
汉斯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确实,当你知道一个怪物是如何构成的,它的弱点在哪里,它就不再那么神秘和可怕了。
第三章:内部的秘密与“肮脏”的宝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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