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3章 有限进攻的蓝图(1/2)

第一章:打破僵局的渴望

1915年2月的伦敦,雾气与煤烟混合成一种特有的灰黄色帷幕,笼罩着白厅的战争办公室。室内,壁炉里的木柴噼啪作响,却驱不散渗透进骨子里的寒意——那是一种比天气更深的寒冷,源自日益增长的战争僵局带来的挫败感。

陆军大臣基钦纳勋爵站在巨幅西线地图前,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地图上,从瑞士边境到北海海岸,一条用红蓝铅笔标出的战线蜿蜒近五百英里,如同一条已经干涸但仍充满毒性的河床。在某些地段,战线几乎重叠——在伊普尔,在阿尔贡,在孚日山脉,双方堑壕相距有时不足五十码。

“三个月了,”基钦纳的声音低沉如远雷,“自伊普尔以来,战线几乎未动分毫。每天我们损失两百人——不是进攻,只是‘维持现状’。”

他的听众包括几位高级参谋、刚从法国返回的军事观察员,以及财政部的代表。所有人的脸色都凝重。战争已经进行了七个月,最初的激情早已被消耗战的冷酷数学取代。

“法国人怎么说?”财政部官员问道,他的关注点很实际,“霞飞将军的计划是什么?”

“更大的进攻,”一位参谋回答,“在香槟和阿图瓦。他们想夺回努瓦永突出部,切断德军通往巴黎的铁路线。但代价……霞飞估计需要五十个师,伤亡可能高达十万。”

房间里一阵沉默。十万人的代价,只为推进几英里?这个数字在战前是无法想象的,但现在,似乎已成为战争方程式中的常态项。

基钦纳转向刚从法国前线返回的少将阿奇博尔德·默里——他是英国远征军总司令约翰·弗伦奇爵士的参谋长。

“弗伦奇怎么想?bef(英国远征军)能做什么?”

默里清了清嗓子。他是个精干的军官,但眼下的黑眼圈暴露了连续数周的压力。“总司令阁下认为,我们不能只是被动等待法国人的行动。bef需要证明自己的进攻能力,不仅是为了提振国内士气,也是向法国盟友展示我们的价值。”

他走到地图前,指向法国北部与比利时交界处的一段战线。“这里,阿图瓦地区。德军防线在这里形成一个浅浅的突出部,中心是一个叫新沙佩勒的村庄。它本身战略价值有限,但……”

“但它是可攻击的目标,”基钦纳接话道,“一个我们能够夺取的目标。”

“正是,阁下。弗伦奇将军认为,一次成功的有限进攻——目标明确,计划周密——可以展示我军的组织能力和战术水平。更重要的是,如果成功,它可以为我们提供进攻堑壕防线的宝贵经验。”

财政部官员皱眉:“一次‘有限进攻’?代价是多少?收益又是什么?”

默里早有准备。“参谋部的初步评估:投入两个师,集中炮兵火力于狭窄正面,持续时间不超过三天。目标:夺取新沙佩勒及周边高地,消除德军在此的突出部,可能威胁到里尔方向的德军交通线。伤亡估计……难以精确,但可能在三到五千。”

“三到五千,”财政官员重复道,“为了一个村庄。”

“为了证明我们可以攻破德军的堑壕,”基钦纳的声音变得尖锐,“为了告诉德国人,也告诉我们自己,这场战争不是无休止的僵局。为了政治,先生们。法国议会已经在质疑英国贡献不足,我们的报纸在质问军队为何只是‘蹲在泥里’。我们需要一场胜利——一场英国主导的、无可争议的战术胜利。”

会议持续到深夜。反对意见不少:资源是否应该集中用于扩大军备生产?是否应该等待更多新军训练完毕?这样的小规模进攻是否会暴露英军的战术意图?

但基钦纳和战争办公室最终达成共识:必须进攻。不仅是为了军事,更是为了政治和心理。一个民族可以承受牺牲,但不能承受毫无意义的僵持。

三天后,命令以绝密电报形式发往法国:批准新沙佩勒进攻计划,行动代号“织布机”。日期初步定于三月上旬,具体时间由前线指挥官决定。

与此同时,在巴黎,类似的讨论也在进行。法国总司令霞飞将军对英国人的计划持谨慎支持态度。在他的宏伟蓝图中,新沙佩勒只是一场序幕——如果英国人能在这里取得成功,将有助于牵制德军预备队,为法军即将在香槟和阿图瓦发动的大规模春季攻势创造有利条件。

“让他们试试,”霞飞对副官说,手指在地图上新沙佩勒的位置敲了敲,“我们需要知道,集中炮火和有限目标进攻是否真的能打破堑壕僵局。如果英国人能做到……也许我们也能。”

战争机器开始加速运转。而在新沙佩勒对面,德军第四集团军第六巴伐利亚预备步兵师的士兵们,对即将降临的命运一无所知。他们只知道这个冬天异常寒冷,堑壕里的泥水结了薄冰,每天早晨需要敲碎冰层才能取水洗漱。

汉斯·韦伯下士所在的第16巴伐利亚步兵团,作为预备队部署在新沙佩勒以东约五公里的布瓦格兰堡。这里相对前线平静许多,士兵们住在半地下的掩蔽部里,有条件生火取暖,甚至偶尔能收到家乡寄来的包裹。

二月下旬的一个下午,汉斯坐在掩蔽部门口,擦拭着他的gewehr 98步枪。经过伊普尔的洗礼,这支步枪的枪托上多了几道刻痕——不是装饰,而是他记录重要战斗的方式。七道刻痕,代表七次他确信命中的射击。作为猎人,他从不虚报战果。

埃里希·沃格尔上等兵从外面回来,带来一股寒气。他抖掉大衣上的雪粒——二月最后一场雪,已经开始融化,使道路更加泥泞。

“有消息吗?”汉斯头也不抬地问。

“后勤车队又迟到了。听说英国人在阿拉斯方向加强了活动,可能他们在策划什么。”

汉斯停下擦拭的动作。直觉——那种在森林中追踪猎物时培养出的直觉——在他脑海中轻响。“这里太安静了,埃里希。自从我们换防到这里,前线几乎没有交火。英国人的日常炮击都变得……有选择性。”

埃里希蹲下来,压低声音:“我听说飞行队损失了两架侦察机,就在我们防区上空。英国人为什么对这个地段这么感兴趣?”

两人对视,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忧虑。他们是老兵了,知道战争中“异常的平静”往往不是好事。

“我们应该去前沿看看,”汉斯说,“明天我申请去运送补给的前线阵地。”

埃里希点头:“我和你一起。顺便检查一下我们连的前沿观察哨。”

他们的担忧并非空穴来风。但在更高层的德军指挥部,情报评估却得出了不同结论。英军在整个冬季都表现出防御姿态,几次小规模袭击都发生在其他地段。新沙佩勒被认为是相对平静的“休息区”,适合部署经验较少的部队或需要休整的师团。

此外,德军高层正将注意力集中在东线——兴登堡和鲁登道夫正在筹划对俄军的冬季攻势,西线被暂时视为次要战场。预备队和资源都在向东转移。

这种战略误判,将让新沙佩勒的守军付出惨痛代价。

第二章:道格拉斯·黑格的精密筹划

距离新沙佩勒约十五英里的英国远征军第一军指挥部,设在法国小镇阿伊尔一座被征用的乡间别墅里。别墅原主人是个葡萄酒商,地窖里仍存放着数百瓶勃艮第和波尔多,但现在它们被推到角落,腾出空间给地图桌、文件柜和一台笨重的野战电话交换机。

道格拉斯·黑格中将站在二楼书房窗前,凝视着外面细雨蒙蒙的庭院。他五十四岁,身材挺拔,留着整齐的小胡子,眼神锐利如鹰。这位苏格兰骑兵出身的将领,以严谨、固执和近乎偏执的注重细节而闻名。对某些同僚来说,他缺乏魅力;但对下属而言,他的条理性和组织能力令人敬畏。

新沙佩勒战役的筹划工作已进行了六周。对黑格而言,这不仅是一次军事行动,更是一次原理验证——证明现代战争可以通过科学方法、精密计划和严格纪律来驾驭。

“将军,航空侦察照片的最新分析。”

黑格转身,接过参谋递来的文件夹。里面是放大的航空照片,用红蓝铅笔密密麻麻标注着信息。这些照片由皇家飞行队的be.2侦察机拍摄,飞行员冒着德军步枪和机枪火力在低空盘旋,只为获得最清晰的图像。

通过立体镜观察,照片上的平面图像呈现出惊人的三维效果。德军堑壕的走向、铁丝网的密度、机枪巢的位置、甚至交通壕的痕迹都清晰可见。黑格的参谋团队——包括从牛津和剑桥征召的年轻数学家、工程师和地理学家——已经将这些信息转化为精确到码的地图。

“看这里,”黑格指着照片上的一个区域,“三天前,这里还只有单层铁丝网。现在增加了第二层,还有新的木桩痕迹。德国人在加强防御。”

“但他们的主堑壕深度不足,”作战参谋亨利·罗林森少将指出,“根据阴影分析,大部分地段不超过六英尺深。而且缺乏纵深防御——只有一道主防线,后面就是开阔地。”

这正是黑格选择新沙佩勒的原因。德军在这里的防御相对薄弱,可能是认为这个地段不重要,也可能是东线抽调了资源。无论原因如何,这提供了一个机会。

“炮火分配方案出来了吗?”黑格问。

“是的,将军。”炮兵参谋递上另一份文件。“我们将在2000码宽的正面上集中342门火炮,包括:

· 18磅野战炮:2读数据。“弹药储备?”

“每门18磅炮配发200发高爆弹和榴霰弹,重炮配发100发。总计约六万发炮弹,将在三十五分钟内全部倾泻到德军阵地上。”

这个数字让房间里安静了一瞬。六万发炮弹,三十五分钟。意味着平均每分钟有超过1每一份报告,查看每一张新照片,调整每一个细节。他睡眠很少,靠浓茶和坚定的信念支撑。这位虔诚的基督徒相信,上帝站在正义一边——而大英帝国的事业是正义的。

但在夜深人静时,当他独自面对地图,一个问题会悄然浮现:如果计划失败呢?如果六万发炮弹不够呢?如果德军预备队反应太快呢?如果……

他摇摇头,驱散疑虑。战争需要信念,而他的信念是:科学、计划和纪律将战胜混乱和机遇。

3月8日,进攻前四十八小时。黑格视察了前沿炮兵阵地。在一处伪装良好的6英寸榴弹炮阵地,他遇到了炮兵上尉詹姆斯·莫里森——一个从伦敦大学学院征召的数学讲师,现在是炮兵观测员。

“能见度如何,上尉?”

“今天很好,将军。我们完成了最后的校准射击。德军似乎没有察觉异常——他们以为这只是日常骚扰。”

黑格通过炮队镜观察德军阵地。新沙佩勒的教堂尖塔在晨雾中若隐若现,村庄周围是纵横交错的堑壕线。看似平静,但黑格知道,三十小时后,这里将变成地狱。

“你的计算确保精度了吗?”

“是的,将军。每门炮都有单独的射表,考虑了风速、湿度和炮管磨损。误差不超过二十码。”

二十码。在步兵冲锋时,这可能意味着生死之差。但已经是1915年能达到的最好精度。

“很好。愿上帝保佑你们的瞄准。”

离开炮兵阵地时,黑格遇到了一群正在挖预备堑壕的印度工兵。他们看见将军,停下工作敬礼。黑格回礼,注意到一个年轻的印度士兵——可能不超过十八岁——正小心翼翼地将一把小弯刀(kirpan,锡克教徒佩戴的仪式匕首)系在腰带上。

“你来自哪里,士兵?”黑格用他学会的几个印地语单词问道。

年轻士兵略显紧张,用不熟练的英语回答:“旁遮普,先生。卢迪亚纳区。”

“很远的地方。你想家吗?”

士兵犹豫了一下,然后挺直胸膛:“我为国王陛下服务,先生。这是我的荣誉。”

黑格点点头,继续前行。他想起基钦纳的话:“我们需要一场胜利。”是的,不仅是为了政治,也是为了这些远渡重洋来到欧洲作战的士兵。他们需要知道自己的牺牲不是徒劳的。

回到指挥部,黑格签署了最终作战命令。进攻将于3月10日兵和视察的游戏。而前线的士兵,凭着本能和观察,知道风暴即将来临却无人倾听。

傍晚,汉斯回到自己的掩蔽部。埃里希已经回来了,表情阴沉。

“怎么样?”汉斯问。

“连部把我的报告转给了营部,但营部说需要‘更多证据’才能请求炮兵支援或加强戒备。而且……”埃里希压低声音,“我听说明天真的有将军来视察。第六巴伐利亚预备步兵师的师长冯·法尔肯豪森将军本人。”

“上帝啊。”汉斯低声咒骂。

“更糟的是,为了这次视察,前沿部队被要求‘保持正常活动’,不要表现出过度紧张,以免让将军认为我们‘神经质’。”

汉斯感到一阵冰冷的愤怒。为了给将军留下好印象,他们要把士兵暴露在危险中?这简直是犯罪。

“我们要自己做准备了,”他最终说,“尽可能多地储存弹药,特别是手榴弹。炮击开始时,所有人进入最深最坚固的掩蔽部,不要探头看。等炮火延伸后,立即进入射击位置,准备迎接步兵冲锋。”

“如果掩蔽部被直接命中呢?”

汉斯沉默。他知道答案:那就死。但至少比在开阔地被炸碎,或者因为“保持正常活动”而在堑壕里被突然袭来的炮火吞噬要好。

那一夜,汉斯几乎没睡。他检查了班里的每个掩蔽部,指导士兵如何用额外的木材加固,如何在门口堆放沙袋减少破片伤害。他分配了弹药:每人额外三十发子弹,四枚手榴弹,机枪手准备了十二条弹带。

凌晨三点,他站在堑壕里,望着英军阵地。那边异常安静,连通常的骚扰射击都停止了。夜幕中,没有月光,只有星光在云层缝隙间闪烁。寒冷刺骨,呼吸凝成白雾。

埃里希来到他身边,递给他一支烟。两人沉默地分享,烟头的红光在黑暗中明灭。

“记得伊普尔的第一天吗?”埃里希突然说。

“记得。雾,炮击,还有那些唱歌的孩子。”

“那时我以为战争会在圣诞节结束。现在……我不知道它会不会结束。”

汉斯深深吸了一口烟。“它会结束的。当一方再也打不动的时候。或者当所有人都死了的时候。”

“你觉得我们会赢吗?”

这个问题汉斯问过自己很多次。最初的信念已经磨损,被伊普尔的泥泞和新沙佩勒的异常平静侵蚀。但他还是回答:“我们必须相信我们会赢。否则这一切都没有意义。”

埃里希苦笑。“有意义吗?即使我们赢了,那些死去的人呢?弗里茨,还有其他人?”

汉斯没有回答。有些问题没有答案,只有沉默。

凌晨四点,他们听到声音——不是来自英军阵地,而是来自德军后方。引擎声,很多引擎,在远处公路上移动。是增援部队?还是只是常规轮换?

汉斯爬上观察台,用夜间望远镜(一种原始的增强光线的设备)观察。在星光下,他隐约看到车队灯光在数公里外移动,但不是向新沙佩勒方向,而是向东。

“他们在调动部队,”他下来后告诉埃里希,“离开我们这里,去东线或者别的热点。这意味着我们的预备队更少了。”

“完美。”埃里希讽刺地说。

凌晨五点,天空开始泛白。晨雾从地面升起,先是薄薄一层,然后逐渐变浓。很快,能见度降到不足一百码。

汉斯的心沉了下去。浓雾有利于进攻方——掩护步兵接近,干扰防御方观察和瞄准。如果他是英军指挥官,他会选择这样的天气进攻。

“通知所有人,”他对埃里希说,“进入最高戒备。我预感就是今天。”

埃里希点头,迅速离开。汉斯回到自己的射击位置,最后一次检查步枪。枪管干净,机械顺滑,弹药充足。他在堑壕壁上挖了一个小凹槽,用来放置备用弹夹。旁边是四枚手榴弹,引信朝外,方便快速抓取。

六点,雾更浓了。能见度不到五十码。德军前沿阵地开始日常活动:哨兵换班,炊事员送来早餐(温粥和一块黑面包),军官巡视。

汉斯注意到,为了迎接将军视察,一些士兵被要求清理堑壕前沿的杂物,甚至修复被雨水冲垮的沙袋。这让他们暴露在危险中,但命令就是命令。

六点三十分,汉斯看到连部的传令兵沿堑壕跑来,气喘吁吁。

“下士!连长命令:所有士官到连部集合,准备迎接冯·法尔肯豪森将军视察。将军预计八点到达前沿。”

汉斯感到荒谬至极。“现在?在可能进攻的前夕?”

“命令就是命令,下士。”

汉斯看看怀表:6:35。如果他去连部,来回至少四十分钟,期间他的班没有士官指挥。而且连部在后方的村庄里,如果炮击开始,他可能赶不回来。

“告诉连长,我请求留守岗位。我的班需要指挥。”

传令兵为难地说:“下士,这是将军视察,所有士官必须到场……”

“我以战斗准备为由请求豁免。如果连长坚持,我会服从,但请转达我的担忧。”

传令兵犹豫了一下,点点头跑开了。汉斯希望连长能理解。施密特少尉虽然年轻,但经历过战斗,应该知道前线直觉的价值。

七点,传令兵回来了。“连长批准你留守,但要求你确保阵地‘整洁有序’,将军可能会走到这里。”

“整洁有序,”汉斯重复道,看着周围泥泞的堑壕和疲惫的士兵。战争中最讽刺的命令之一。

七点十分。雾依然浓。异常安静。连鸟鸣都停止了。

汉斯感到颈后汗毛竖起。这是猎物感觉到捕食者接近时的本能反应。他看了看怀表:7:15。

还有十五分钟到常规的“早安炮击”时间。如果今天英国人连这个都省略……

“所有人!”他喊道,“进入掩蔽部!快!”

士兵们惊讶地看着他。“下士?还没到炮击时间……”

“执行命令!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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