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9章 陈锋之志(2/2)
他重新披上战袍,系紧,转身面对全军。
“我也问过自己,值不值。”他的声音在风雪中愈发清晰,“尤其是看着你们挨饿受冻,看着后方的朝廷扯皮,看着曾经的袍泽因为绝望而举起刀对着自己人——我问过无数次。”
他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刺得肺叶生疼。
“但刚才,看着你们,我忽然明白了。”
他抬手,指向南方——那是家乡的方向,也是幽州、帝京、和无数正在苦难中挣扎的百姓的方向。
“我们守的,从来不是哪座城、哪道关。”陈锋的声音开始有了温度,有了力量,“我们守的,是‘可能’。”
“是河间府那样的惨剧,不再发生的‘可能’。”
是李石头这样的孩子,还能有机会问出“值不值”的‘可能’。
“是后方那些正在挨饿、正在骂娘、甚至正在造反的百姓——他们还能活着、还能抱怨、还能选择‘信’或‘不信’的‘可能’!”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剑出鞘:
“蛮族要的是什么?是彻底碾碎我们!是我们的田变成他们的牧场,是我们的孩子变成他们的奴隶,是我们的文字、我们的名字、我们曾经活过恨过爱过的一切痕迹——统统抹去!”
“如果今天我们因为饿、因为冷、因为朝廷的混蛋、因为觉得‘不值’——就放下刀,那才是真正的白死!才是对我们身后所有墓碑的背叛!”
风雪似乎小了些。士兵们陆续站了起来,眼中的迷茫被另一种东西取代——那是被深埋已久,几乎遗忘,却被生生从冻土里刨出来的火种。
陈锋拔出佩剑,剑锋指天:
“粮道断了,我们自己打出一条!”
“朝廷要守?好!但我们不是‘龟缩’——我们要守得蛮族不敢南下一步!要守到后方喘过这口气!要守到春天来,种子发芽,新的粮草运上来!”
他剑锋一转,指向北方蛮族大营的方向:
“而在那之前——传我军令!”
全军肃立,数千人如同一人。
“所有存粮,统一分配!从我做起,将军口粮减半,校尉减三成,优先保证一线士卒!”
“收集营中所有皮革、棉絮,集中赶制御寒衣物!伤兵营加倍供给炭火!”
“斥候营全部撒出去,侦查蛮族粮道、小股部队——他们也得吃饭!抢他们的!”
“最后——”陈锋目光扫过每一张脸,“告诉每一个兄弟:我们不是在为哪个朝廷打仗,不是在为哪道旨意拼命。我们是在为我们身后那片土地上,还能继续存在的‘可能’而战。”
“是在为有一天,仗打完了,像李石头这样的孩子,能回家娶妻生子,能在爹娘坟前上一炷香,能对他的孩子说——‘你爷爷当年,没白死’。”
他收回剑,声音沉静下来,却带着千钧之力:
“这信念,不靠朝廷给,不靠粮饷养。它就在你我心里,在每一道我们并肩扛过来的伤疤里,在每一个倒下的兄弟最后看我们的眼神里。”
“只要还有一个人记得——信念就不会死。”
风雪不知何时停了。
一缕微弱的阳光,刺破铅灰色的云层,落在校场上,落在陈锋肩头,落在这群衣衫褴褛、却重新挺直了脊梁的士兵身上。
王贲第一个举起拳头,砸在胸口甲胄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最终,数千个声音汇聚成同一个节奏,同一个心跳,砸碎了北境的严寒与绝望:
“战!”
“战!”
“战——!”
陈锋看着他们,看着这些在绝境中重新燃起的眼睛。
他知道,粮草危机没有解除,朝廷的压力即将到来,幽州的乱局仍待解决。
但此刻,这支军队的魂魄,被他硬生生从悬崖边拉了回来。
他们或许还会挨饿,还会受冻,还会死。
但不会再怀疑自己为何而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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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陈锋在中军帐中,给谢怀安写了一封信。
信很短:
“谢尚书:幽州事已知。粮,我军自筹。守,必固于金汤。但请朝廷莫忘——士卒可饥寒而死,不可心寒而亡。后方百姓,乃我军心所系。救民,即是稳军心,即是固边关。万古长青,先许人间烟火。陈锋顿首。”
他封好信,叫来亲兵:“八百里加急,直送尚书府。”
然后他走出大帐,望向南方星空。
远处,第七营的驻地,隐约传来士兵们压低嗓音的歌声,是河间府一带的古老民谣,关于回家,关于春耕,关于活下去。
陈锋听了很久,轻轻按了按胸口旧伤的位置。
那里还在疼。
但也还在跳。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