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9章 陈锋之志(1/2)

陈锋之志

北境的雪,下了七天七夜。

陈锋站在望楼最高处,积雪没过战靴。眼前的世界是一片茫茫的白,连黑水河对岸蛮族大营的轮廓,都被风雪模糊得只剩几团颤抖的阴影。

但他看的不是敌营。

他看的是自己脚下这片营地——歪斜的帐篷、稀疏的炊烟、还有校场上那些即使在风雪中仍坚持操练,却动作僵硬、呵气成霜的士兵。

副将王贲踏着吱嘎作响的木梯上来,须发皆白,分不清是雪还是原本的颜色:“将军,刚清点完。能战者,不足六成。冻伤者三成,余下一成……是饿的。”

陈锋没有回头:“粮队还有几日能到?”

“……没有粮队了。”

陈锋终于转过身。

王贲不敢看他的眼睛,低头盯着楼板的积雪:“幽州兵变,扣了所有北上的粮道。朝廷的议和……不,是‘暂缓攻势’的旨意,应该也快到了。”

风声呼啸,卷起雪沫,拍打在望楼的木柱上,发出空洞的呜咽。

许久,陈锋笑了。

那笑声很轻,混在风里几乎听不见,却让王贲脊背发凉。

“所以,”陈锋说,“我们被放弃了。前有蛮族,后无粮草,朝廷要我们‘暂缓’,而兄弟们快饿死了。”

王贲喉结滚动:“将军,我们……”

“我们怎么办?”陈锋替他问完。他重新转向那片白茫茫的旷野,声音平静得可怕,“五年前,我带三万儿郎出关时,说过什么,你可还记得?”

王贲怔住,随即肃然:“将军说——‘此去,不为封侯,但求边关十年太平’。”

“十年太平。”陈锋重复这四个字,像在咀嚼一块冰,“现在才五年。太平没求到,却要先饿死在自家门前。”

他忽然抬手,指向风雪中一个隐约的轮廓:“那是第七营的驻地吧?营正赵铁柱,去年今日,带着三百人突击蛮族侧翼,全员战死,换来了龙岭隘口的畅通。他咽气前,我问他有没有话带给家里。”

陈锋顿了顿。

“他说:‘告诉我儿,他爹守住了。’”

雪更大了。天地间只剩风声。

“守住了。”陈锋低声说,然后音量逐渐拔高,每个字都像从胸膛深处砸出来,“可现在呢?幽州的兄弟要哗变,朝廷的大人们要议和,后方的百姓在挨饿——我们前线这些死人,到底守住了什么?!”

王贲眼眶发热:“将军……”

“我不服。”

陈锋吐出这三个字,斩钉截铁。

他转身,大步走下望楼。积雪被他踏得飞溅。

“击鼓!”他的声音在风雪中炸开,“全军校场集结!立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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鼓声穿透风雪,沉闷而急促,像垂死巨兽的心跳。

士兵们从帐篷里、从岗哨上、从伤兵营中挣扎而出,拖着冻僵的腿,在校场上聚集。他们大多面黄肌瘦,眼窝深陷,破烂的冬衣根本挡不住寒风,许多人瑟瑟发抖,却依旧努力挺直脊梁。

陈锋没有披甲,只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战袍,走上点将台。台上积雪半尺,他直接站在雪中。

数千双眼睛看着他,那些眼睛里,有迷茫,有疲惫,有隐忍的愤怒,也有将熄未熄的火。

“刚得到消息。”陈锋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幽州兵变,粮道断了。朝廷的旨意正在路上,要我们……转入守势。”

台下死寂。只有风雪呼啸。

一个年轻士兵忽然蹲了下去,抱着头,肩膀耸动。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像被推倒的骨牌。不是哭,是某种更深的、无声的崩溃。

五年了。五年的血,五年的命,就换来一句“转入守势”?

“我也想问——”陈锋的声音再次响起,压过了风声,“我们这五年,到底在守什么?”

他跳下点将台,踩着积雪,走到那个最先蹲下的年轻士兵面前。士兵抬头,脸上全是冰渣和泪痕。

陈锋蹲下身,与他平视:“你叫什么?哪里人?”

“……李、李石头,河间府人。”

“河间府。”陈锋点头,“四年前蛮族破关,屠了河间三县。你是那时候从军的?”

李石头用力点头,眼泪又涌出来:“我爹、我娘、我妹妹……都没了。伍长说,当兵,就能报仇,就能不让别人的家也这样。”

“那你报仇了吗?”

李石头愣住,随即握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我……我杀了七个蛮子。可、可还是不够……而且现在……”他看向周围饥寒交迫的同伴,声音哽咽,“连饭都吃不上了……我们是不是……白死了那么多人?”

这个问题,像一把刀,悬在每个人心上。

陈锋站起身,重新走回点将台。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解开了自己的旧战袍。

寒风瞬间灌入,但他恍若未觉。他转过身,将后背暴露在所有人面前。

——那是纵横交错的伤疤。刀伤、箭疤、还有一道从肩胛斜劈到腰际、狰狞如蜈蚣的旧创。

“这道,”他侧头,手指划过那道最长的疤,“三年前黑水河阻击战,为了抢渡口,我带两百人冲阵。最后活着回来的,十七个。”

“这处箭疤,两年前守狼山,箭从后背入,前胸出。军医说再偏一寸就中心脉。”

“还有这些——”他指向那些密集的、新旧叠加的伤痕,“每一道,都代表一场仗,一群兄弟,和一堆墓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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