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7章 粮道上的硝烟(1/2)
粮道上的硝烟
黑山峪的雪,下得毫无道理。
明明半个时辰前还是铅灰色的阴沉天空,转眼间就扯起了棉絮般的雪幕,风卷着雪沫在峡谷里横冲直撞,能见度骤降到不足三十步。赵元朗勒住马,抬手示意车队停下。
五百骑兵迅速散开警戒,三十辆粮车在狭窄的谷道里挤成长长一串,车夫们裹紧破旧的皮袄,呵出的白气瞬间被风吹散。
“这雪……”副将张莽策马靠过来,压低声音,“来得太突然了。”
赵元朗没说话,只是眯着眼打量两侧的山脊。黑山峪是幽州通往北境的必经之路,两侧山壁陡峭如削,中间这条谷道最窄处只能容两车并行。兵法上标准的死地——若在此处设伏,两头一堵,便是瓮中捉鳖。
“探马回来没有?”他问。
“一刻钟前该回的,还没见影。”张莽脸色不好看。
赵元朗心里那根弦绷紧了。他伸手摸了摸马鞍旁挂着的弓——硬弓,三石,是他年轻时的惯用家伙,这些年疏于练习,不知道还能不能拉开满弦。
“让弟兄们打起精神。”他沉声道,“刀出鞘,弓上弦。粮车聚拢,每车留一个车夫,其余人持械护车。”
命令层层传下去。铠甲摩擦声、刀剑出鞘声在风雪中显得格外清晰。士兵们沉默地执行着,没人抱怨,但每个人脸上都写着凝重。
车队继续向前。
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吱嘎的声响。风卷着雪沫打在脸上,像细针扎。赵元朗走在队伍最前,眼睛死死盯着前方谷道的拐弯处——那里是个视野盲区,若真有埋伏,必在那里。
距离拐弯还有百步时,异变骤生。
不是从前方。
是从头顶。
山脊两侧的积雪忽然崩落,不是自然的雪崩——是人为掀起的雪浪!紧接着,密集的破空声撕裂风雪,黑压压的箭矢从两侧山壁的隐蔽处倾泻而下!
“敌袭——!举盾——!”
张莽的嘶吼淹没在箭雨破空的尖啸中。
第一轮齐射就带走了二十多人。箭矢力道极大,有些甚至穿透了简陋的木盾,将后面的士兵钉在粮车上。惨叫声、马匹的惊嘶声、箭镞钉入木板的闷响混成一片。
“结圆阵!护住粮车!”赵元朗挥刀格开一支射向面门的箭,刀刃与箭镞碰撞,迸出火星。他抬头看向箭矢来处——山壁上隐约能看到人影晃动,穿着白色的伪装,与雪地几乎融为一体。
蛮族的伏兵。
而且人数绝对不少,至少是他们两三倍。
“将军!退吧!”张莽策马冲过来,肩头插着一支箭,鲜血染红了半边甲胄,“两头谷口肯定也被堵了!我们中计了!”
“退?”赵元朗一刀砍断射中张莽肩头的箭杆,“往哪退?后面也是死路!”
他环顾四周。士兵们正在拼命举盾抵挡箭雨,但盾牌有限,伤亡在迅速增加。粮车成了天然的掩体,但也限制了机动。最关键的是——敌人居高临下,他们完全是活靶子。
“不能退。”赵元朗咬牙,“粮车必须过去。王贺在北边等着这批粮食,北境几万张嘴等着这批粮食!”
“可我们……”
“张莽。”赵元朗忽然打断他,声音异常平静,“你带一百人,护住中间十辆车,不管发生什么,埋头往前冲。冲出峡谷,就是开阔地,到了那里就有生机。”
“那将军你呢?!”
“我断后。”赵元朗勒转马头,面向箭雨最密集的右侧山壁,“再给我两百人。剩下的,跟你冲。”
“不行!”张莽眼睛红了,“要断后也是我断!将军你得活着回幽州!”
“幽州不缺我一个赵元朗。”赵元朗笑了笑,那笑容在漫天飞雪中竟有几分释然,“但北境缺这批粮。记住——粮在,幽州就还有将功折罪的机会;粮没了,你我,还有幽州城里的所有人,都是千古罪人。”
他不再废话,举刀高喝:“幽州的儿郎们——!”
混战中的士兵们下意识看向他。
“咱们扣粮道,是逼不得已!咱们兵变,是活不下去!”赵元朗的声音在峡谷里回荡,压过了风声箭啸,“但现在,北境的兄弟在挨饿,在拼命!他们跳进深渊去烧蛮子的粮,为的是什么?!”
他刀锋指向北方:
“为的是给咱们、给大雍,争一口喘气的机会!”
“现在,这口气,就在咱们身后的粮车上!”
“今天——”他猛地扯开胸前甲胄的系带,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旧战袍,上面还沾着不知哪场战役留下的暗褐色血渍,“我赵元朗,就站在这儿!”
“蛮子想劫粮?可以!从老子尸体上踏过去!”
“想杀我弟兄?也行!问问我手里这把刀答不答应!”
他策马向前,迎向又一轮倾泻而下的箭雨,挥刀怒吼:
“不怕死的——跟我上!为粮车——开路——!”
那一瞬间,时间仿佛慢了。
张莽看见赵元朗挥刀冲锋的背影,看见两侧山壁上蛮族弓箭手略显慌乱的调整瞄准,看见那些原本躲在粮车后、满脸惊恐的士兵,一个个咬着牙站起来,握紧武器,跟上了那个决绝的背影。
“他妈的……”张莽抹了把脸上的血,不知是眼泪还是血水,“幽州赵元朗……你个疯子……”
但他没有犹豫。
“第一队到第十队!护住中间十辆车!刀砍马腿,枪刺马腹,用牙咬也得给老子冲出这道峡谷——!”
粮车动了。
在箭雨和喊杀声中,像一头负伤的巨兽,开始向峡谷出口挣扎前行。
而赵元朗带着两百死士,逆着箭雨,扑向了右侧山壁下一处相对平缓的斜坡——那是唯一能勉强仰攻的地方。
箭矢如蝗。不断有人中箭倒下,但后面的人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向上冲。没有盾牌,就用尸体挡;没有掩体,就用岩石爬。赵元朗冲在最前,那把三石硬弓终于被他拉开,一箭射出,山壁上某个白色身影应声栽落。
“上!压上去!把他们赶下山脊!”
战斗瞬间进入最惨烈的肉搏阶段。
蛮族伏兵没想到这些陷入绝境的南人竟敢反冲锋,更没想到他们如此悍不畏死。山脊上的空间有限,弓箭失去距离优势后,短兵相接的蛮族士兵并不比幽州兵强多少。
赵元朗已经弃了弓,双手持刀,在敌群里左劈右砍。鲜血糊住了眼睛,他就用袖子擦一把;刀刃砍崩了,就抢过敌人的武器继续杀。左臂不知何时挨了一刀,深可见骨,但他感觉不到疼,只觉得浑身滚烫,像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烧。
“将军!右侧又来了一队!”亲兵的吼声在耳边响起。
赵元朗侧头,看见山脊另一侧果然又涌上来几十个蛮兵,为首的是个披着狼皮大氅的壮汉,手持长柄战斧,正狞笑着朝他冲来。
“来得好!”赵元朗啐出一口血沫,提刀迎上。
刀斧相撞,火星四溅。那蛮将力气极大,震得赵元朗虎口崩裂,刀险些脱手。但他不退反进,借着撞击的力道揉身贴近,左手从靴筒里拔出备用的短匕首,狠狠捅进对方肋下。
蛮将惨嚎一声,战斧脱手。赵元朗趁机一脚将他踹下山坡,夺过那柄战斧,反手又劈翻两个扑上来的蛮兵。
战斧沉重,但势大力沉,在混战中比刀更好用。赵元朗舞动着这柄抢来的武器,像一头发疯的野兽,硬是在山脊上杀出了一小片空地。
但蛮族人数太多了。
两百死士,已经倒下一多半。剩下的人也个个带伤,被压缩在山脊边缘,背靠着背,做着最后的抵抗。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