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9章 新芽与旧根(1/2)

新芽与旧根

雪是在第七天的黎明停的。

王贺站在北境大营的了望台上,看着第一缕晨光刺破铅灰色的云层,落在营前新筑的简易防墙上。墙是这两天赶工垒起来的,用的不是砖石,是浇了水冻硬的土块和砍伐的枯木,粗糙,但至少能给蜷缩在后面的士兵挡一点风。

他的目光越过矮墙,落在营门前的空地上。

三十辆粮车静静停在那里,像三十头疲惫的巨兽。车上的麻袋大多空了,只在最中间几辆上还留着些底子——那是特意留下的,给伤兵营和今晚的哨兵。

但就是这些“底子”,已经让这座濒死的军营,喘过了第一口气。

营地里飘着炊烟。不是往日那种稀薄到几乎看不见的、烧茅草和碎木的烟,是实实在在的、煮粮食的烟,带着粟米特有的焦香。王贺深深吸了一口,那味道钻进肺里,竟让他眼眶有些发酸。

“将军。”亲兵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久违的轻快,“昨晚又退了三个轻烧的,伤兵营李医官说,是肚子里有食了,身子就能抗。”

王贺点点头,没说话。他的视线落在粮车旁——那里临时搭了个简陋的棚子,棚下躺着个人,身上盖着厚厚的毛皮,只露出一张苍白如纸的脸。

赵元朗。

箭伤加上失血,再加上一路颠簸,人能撑到现在已是奇迹。两个老军医守了他三天三夜,用尽了营里最后一点珍藏的药材,总算把那一口气吊住了。但人还没醒,高烧反复,偶尔会无意识地抽搐,嘴里含混地念叨着什么,凑近了听,只有两个字:

“粮……车……”

王贺走下了望台,来到棚前。老军医正在给赵元朗换药,揭开纱布,右胸那个被箭矢贯穿的伤口依旧狰狞,但边缘已经开始结出暗红色的痂。

“能活吗?”王贺问。

老军医擦了擦汗:“烧不退,就难说。但……命是真硬。换个人,早死三回了。”

王贺沉默地看着那张毫无血色的脸。他想起了关于这个人的传闻——幽州悍将,性情暴烈,不服管束,最后竟敢扣朝廷粮道。叛将,疯子,赌徒。

但现在,这个人躺在这里,用半条命,送来了三十车粮食。

“用最好的药。”王贺说,“他要什么,只要营里有,都给。”

“将军,我们的药也不多了……”

“那就省着用。”王贺打断他,“省我的,省你的,省所有人的——但他的,不能省。”

老军医愣了愣,重重点头:“是!”

王贺转身,走向营地中央的空地。士兵们正在那里排队领今日的口粮——依然是稀粥,但比前些日子的清水照映,总算有了些稠意。每人半碗,领到的人蹲在墙根下,小心翼翼地吹着热气,小口小口地喝,像在品尝什么绝世美味。

一个年轻的士兵喝得太急,呛着了,咳得满脸通红。旁边的老兵拍着他的背,笑骂:“急什么!又没人抢!慢慢喝,肚子里有食了,一会儿操练才有力气!”

操练。

王贺听见这个词,心头微震。是啊,肚子里有食了,才能操练。而这五天,除了必要的警戒和劳作,他几乎没让士兵们进行任何训练——饿着肚子练,那是催命。

但现在,或许可以了。

他走到队伍前,士兵们看见他,纷纷站直了身子。

“都吃饱了?”王贺问。

“饱了!”稀稀拉拉的回应,但每个人的眼睛都比前几天亮了些。

“饱了就好。”王贺环视众人,“从今天起,每日晨练恢复。弓手练臂力,刀手练劈砍,枪手练突刺。不强求时辰,但求每一次发力,都给我用到实处。”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

“因为我们要守的,不止是这道墙。”

他指向北方,指向黑水河对岸那片沉默的敌营:

“我们要守的,是幽州赵将军用命送来的这口气。”

“是落鹰峡下,陈将军和五百兄弟用命烧出来的这条生路。”

“更是我们身后——那些还在等我们回家的人,还能继续活下去的‘可能’!”

士兵们安静地听着,手里的木碗攥得紧紧的。

“从今天起,”王贺一字一句,“我们吃的每一粒米,都要变成守在这里的力气,变成砍向蛮族的刀,变成射穿敌喉的箭!”

“要让对岸那些杂种看看——”

“北境的防线,还没死透!”

“我们——”

他深吸一口气,和着晨光,吐出那句沉甸甸的话:

“还能战!”

短暂的寂静后,一个声音从队伍里响起:

“战!”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最终汇成一片低沉的、却带着铁锈般质感的吼声:

“战——!”

“战——!”

“战——!!”

吼声在营地上空回荡,撞在矮墙上,震落簌簌的雪沫。

王贺看着那一张张重新燃起火光的脸,忽然想起了陈锋跳渊前留给他的那句话。

“若深渊可见星火,便是人间未弃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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