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7章 月黑风高夜(2/2)
吴三桂行在中军。风掠过鬓角,已见斑白。
不惑之年,却已历尽沧桑:守辽东,战松锦,降大清,击闯军,再反清归明……“很多人骂他三姓家奴,他不反驳——有些事,做了就是做了,辩解没用。
但他心里有杆秤。
降清是为了自保,反清是为了……
为了什么?他也说不清。
也许是看到清军入关后的暴行,也许是觉得汉人终究不能给满人当奴才,也许是林天的信打动了他。
林天在信里说:“将军昔日之过,皆因时势所迫。今若能助大明收复河山,便是戴罪立功,青史自有公论。”
青史公论……吴三桂嘴角掠过一丝极淡的苦笑。
身后名,他已不敢奢求。
他知道自己这辈子,在史书上注定是个反面角色。
但若此战能下四川,为抗清大局挣得一块根基,
或许……能少挨后世几口唾沫。
午时,泸州北十里。
大军停驻在一片丘陵地。此地势高,可远眺泸州城廓。
吴三桂下令扎营,同时派出精干斥候,详探城防。
他则带着几名亲卫,策马来到一处高坡,举起单筒望远镜。
泸州城踞于长江、沱江交汇处,三面环水,天然险固。
城墙明显加高加固过,垛口整齐,旌旗密布。
城头守军往来巡视,秩序井然。北门外,还有新掘的壕沟痕迹。
“刘文秀果然善守。”
副将马雄在一旁叹道,“三面是水,咱们没有战船,只能从北面硬啃。看这架势,北门必是重兵布防。”
吴三桂不语,镜筒缓缓移动。
城西一片连营,帐幕如云,应是守军主力驻地。
城南江面上,泊着十余条巡江小船,吃水甚浅。
“谁言只能从北攻?”吴三桂忽然放下望远镜。
马雄一怔:“王爷之意是……”
“你看南门。”吴三桂指向江对岸,
“临江而建,守备必然松懈。那些小船,吃水浅,咱们造起木筏。”他眼中锐光一闪,
“今夜子时,选敢死之士乘筏渡江,在南门制造大乱。守军惊惶,必调北门兵往援。其时,我北门主力猛攻,可一举破城。”
“木筏渡江?”
马雄倒吸一口凉气,“王爷,江面宽阔,水流湍急,木筏迟缓,若被发觉,便是箭靶浮屠啊!不如集中红衣大炮,轰塌北门……”
“强攻不是不行,但伤亡会很大。”
吴三桂打断他,“刘文秀有兵五千,据坚城以守。我等纵然惨胜,亦要折损数千精锐。后面还有宜宾、内江、乃至成都要打,岂能在此耗尽元气?”
他顿了顿,语气斩钉截铁:“正因险,守军方不备。今夜子时,我亲率敢死队渡江。”
“王爷不可!”
众将闻言皆惊,“您是三军统帅,岂能亲身涉险?!”
“正因我是统帅,此险必须亲赴。”吴三桂摆手,不容置疑,
“马雄,你即刻精选五百敢死之士,要悍不畏死、熟谙水性者。胡守亮,你督造木筏一百条,务求牢固。其余诸将,整顿北门攻关兵马,但见南门火起,全力进攻!”
众将知他心意已决,只得凛然遵命。
天色渐暗。营地里忙碌起来。
士兵们默默擦拭刀枪,检查弓矢。
伙头军熬了大锅的肉汤,蒸了雪白的米饭——这或许是许多人的最后一顿安稳饭了。
吴三桂在大帐内,细细擦拭那柄伴随他二十年的雁翎刀。刀身映着烛火,寒光流动,刃口处细微的卷痕,记录着无数生死搏杀。
帐帘掀起,马雄踏入,甲胄轻响。
“王爷,五百人挑齐了。都是跟您多年的老卒,百战余生。”
“告诉他们了么?此去,九死一生。”
“说了。”马雄声音有些沙哑,
“无人退缩。都说……跟着王爷,刀山火海也闯得。”
吴三桂指尖拂过刀镡,心头微热。这些年他名声狼藉,但这群从辽东山海关就跟着他的老兄弟,却始终未曾离散。
“好。”他归刀入鞘,
“子时出发。”
——。
夜黑风高,月隐星稀,江风凛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