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太湖迷雾与钱府夜宴（2/2）
林锋然心中明镜似的，放下酒杯，淡淡道：“钱老先生高见。然治大国固如烹小鲜，火候需讲究。但若锅中早有腐肉败蛆，不急火清除，难道要等其污了一锅好汤，毒害众生么？至于民心，百姓所求，无非安居乐业，免受贪官污吏、妖邪疫病之害。铲除奸恶，扑灭疫情，正是最大的仁政。若因惧怕‘操切’之名，而纵容蠹虫疫鬼横行，才是真正的失职失德。老先生以为呢？”
他语气平和，却字字如针，直指要害。将石亨等比为“腐肉败蛆”，将疫情幕后黑手指为“疫鬼”，反击得毫不留情。
钱谦益面色微微一滞，旋即恢复如常，哈哈一笑：“林公快人快语，切中时弊，老朽佩服。只是这‘腐肉’易清，‘疫鬼’难捉啊。尤其江南之地，水系纵横，人物繁阜，有些事，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陛下圣明，自有决断。来，饮酒，饮酒，莫让俗务坏了雅兴。” 他巧妙地避开了正面交锋，再次举杯。
林锋然知道，今夜是探不出更多了。这老狐狸滑不溜手。他也不再深究，转而问起太湖风光，西山胜景。
钱谦益眼神微不可察地闪烁了一下，笑道：“太湖三万六千顷，风光在烟波。西山月夜，洞庭秋色，确是佳绝。老朽在湖心有一小岛，名‘蓼汀’，建了处草堂，偶尔去住几日，钓钓鱼，读读书，远离尘嚣。林公若有雅兴，改日可同往一游。” 他主动提及太湖岛屿，神情自然，仿佛真是闲谈。
“哦？蓼汀……”林锋然记下了这个名字，举杯示意，“若有闲暇，定当叨扰。”
宴席在看似和谐的气氛中接近尾声。就在众人准备起身之际，异变陡生！
伺候布菜的一名青衣小婢，在为林锋然斟茶时，手腕几不可察地一颤，壶嘴微偏，一滴滚烫的茶水溅出，落在林锋然袖口。这本是小事，但那小婢却突然脸色煞白，手一松，茶壶“啪”地摔在地上，热水四溅！
“奴婢该死！奴婢该死！”小婢吓得魂飞魄散，扑通跪倒连连磕头。
这一下变故突然，众人都是一愣。钱谦益脸色一沉，喝道：“蠢材！惊了贵客，拖下去！”
然而，就在两名家丁上前欲拖走小婢时，那跪地的小婢眼中突然闪过一丝决绝狠厉，一直藏在袖中的左手猛地扬起，一道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银光，直射林锋然面门！速度奇快，距离又近，简直是避无可避！
“主公小心！”站在林锋然侧后方的赵化一直全神戒备，见状目眦欲裂，想也不想，合身扑上，用自己身体去挡！同时口中发出一声尖厉的唿哨！
“噗！”一声轻响，银光没入赵化肩头，他闷哼一声，踉跄一步，却依旧死死护在林锋然身前。几乎在同一时间，晚香堂的窗户纸“噗噗”数声轻响，被从外射入的弩箭洞穿，目标直指那暴起的小婢和另外两个试图靠近的仆役！
“有刺客！护驾！”伪装成长随的两名锦衣卫高手拔刀出鞘，瞬间挡在林锋然四周。堂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兵刃碰撞声，显然是埋伏的护卫闻声而动。
那小婢见一击不中，毫不犹豫，咬破口中预藏的毒囊，嘴角溢出黑血，当场毙命。另外两名被弩箭射中的仆役也顷刻间毒发身亡。
电光石火之间，刺杀与反制已然结束。晚香堂内一片死寂，只有血腥味和毒药的酸涩气息弥漫。钱谦益面色惨白，浑身颤抖，噗通跪倒在地，以头抢地：“老朽……老朽死罪！治家不严，竟让宵小混入，惊犯天……惊犯林公！老朽万死难赎！” 他身后的儿子和宾客也早已吓得瘫软在地。
林锋然面沉如水，扶住摇摇欲坠的赵化。赵化肩头插着一根细如牛毛的乌黑短针，周围皮肤已迅速泛起青黑色。
“传太医！快！”林锋然厉声道，眼中杀机迸现。他看了一眼地上三具迅速僵硬的尸体，又看向抖如筛糠的钱谦益，缓缓开口，声音冷得如同数九寒冰：
“钱老先生，你这‘晚香堂’，可真是‘别致’得很啊。朕的江南之行，看来，注定不会寂寞了。”
太医匆匆赶来，检视赵化伤口后，脸色凝重：“陛下，此针剧毒，见血封喉！幸中肩而非要害，且赵大人似乎……似乎事前服用过避毒药物，毒性暂缓，但必须立刻救治！”
林锋然看向赵化，赵化忍痛低声道：“臣……臣得墨夷遗物中，有一瓶解毒丹，冯公让臣随身携带，以防万一……” 原来冯保心思缜密，将从墨夷处搜出的可能用于防身的丹药给了赵化。
“全力救治！”林锋然下令，然后目光如刀，射向仍跪伏于地的钱谦益，“钱谦益，你给朕一个解释。”
“老朽……老朽实在不知啊！”钱谦益老泪纵横，似是惊惧到了极点，“这些仆役皆是签了死契的家生子，来历清白……定是……定是有奸人蓄意陷害老朽！求林公明察！”
“陷害？”林锋然冷笑，“能在你钱府核心宴席上安排死士，用这等江湖罕见剧毒，是一般奸人能为之？此事，朕自然会查个水落石出！在查清之前，就劳烦钱老先生，在这拙政园中，静思己过吧！没有朕的允许，任何人不得出入！赵化！”
“臣在！”肩头包扎好的赵化，脸色苍白却目光坚定。
“立刻封锁钱府，所有人等分开拘押，严加审讯！给朕掘地三尺，也要查出这刺客的来历，毒针的出处！还有，他提到的太湖‘蓼汀’岛，给朕盯死了！”
“遵旨！”
晚香堂内灯火通明，却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和阴谋的气息。林锋然站在堂中，看着被搀扶下去的钱谦益那瞬间佝偻的背影，又看了看地上刺客冰冷的尸体。
鸿门宴变成了刺杀场。是警告？是灭口？还是……狗急跳墙？
他走出晚香堂，深夜的寒风扑面而来。远处太湖方向，夜色深沉，水天一色，看不真切。但林锋然知道，那浩渺的湖水之下，隐藏的漩涡，比这拙政园的假山池水，要凶险万倍。
“回行宫。”他淡淡道，率先向园外走去。脚步沉稳，仿佛刚刚经历的刺杀不过是一场无关紧要的插曲。只有紧握的拳头，泄露了他内心的滔天怒火与冰寒杀意。
刺杀皇帝，无论成败，都意味着，幕后的黑手，已经图穷匕见。而这场江南之行的腥风血雨，才刚刚开始。
（第四卷 第14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