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毒针迷雾与蓼汀疑云(1/2)
拙政园晚香堂内的血腥气,被冬夜的寒风吹散了些许,但那股冰冷的杀机和阴谋的气息,却如同浸入砖缝的毒液,久久不散。行宫——苏州织造局的临时寝殿内,灯火通明,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太医满头大汗,正在为赵化处理伤口。那枚细如牛毛的乌黑毒针已被小心翼翼地取出,放在一个铺着白绸的银盘中,针尖泛着幽蓝的光泽,触目惊心。赵化脸色惨白,嘴唇发紫,虽服下了从墨夷处得来的解毒丹,又经太医放血、灌药,暂时吊住了性命,但整个人已陷入昏迷,气息微弱。
“陛下,此毒……前所未见,阴狠无比。”太医院院使声音发颤,指尖都在发抖,“若非赵大人事先服用了那避毒丹丸,药性与之相克,延缓了毒性发作,此刻……此刻怕是早已……即便如此,毒性已侵入心脉,臣等……只能尽力压制,能否醒来,何时能醒,全看赵大人自身的意志和造化了。”
林锋然负手立于榻前,看着赵化毫无血色的脸,眼中风暴凝聚。赵化跟了他十几年,从潜邸到深宫,忠心耿耿,办事得力,是他手中最锋利的刀,也是最可信赖的臂膀之一。如今,这把刀险些折在江南,折在一场看似风雅的宴会之上!
“不惜一切代价,救活他。”林锋然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需要什么药材,去太医院取,去民间搜,去宫里调!朕只要他活着!”
“臣……臣等遵旨,定当竭尽全力!”院使和一众太医跪倒,惶恐应命。
林锋然不再看他们,转身走到外间。冯保、高德胜以及几名锦衣卫、东厂的千户、档头早已跪了一地,个个面如土色。皇帝在钱谦益的宴席上遇刺,护卫首领重伤,这简直是天塌地陷的大罪!
“查得如何?”林锋然的声音平静得可怕,越是平静,越让下面的人心惊胆战。
负责贴身护卫的锦衣卫千户以头抢地,颤声道:“卑职死罪!那婢女名唤秋月,是十年前卖入钱府的家生子,父母早亡,在府中一向老实本分,负责洒扫庭除,从未近身伺候过贵客。此次宴席,是因原定布菜的丫鬟突发急病,她才被临时顶替上来。验尸结果……她口中藏有剧毒蜡丸,咬破即死,是死士无疑。所用毒针,材质特殊,似是……似是西域传来的‘乌头金’混合数种罕见蛇毒淬炼而成,中者立毙,江南罕见。针筒机括精巧,藏于袖中,发射无声无息。”
“另外两名被弩箭射杀的仆役,也是钱府多年的老人,身家清白,查不出与外界有特殊联系。他们身上……也藏有同样的毒针和蜡丸。”冯保补充道,老脸上一片灰败,“奴才已派人详查三人近月行踪、接触之人,暂无线索。钱府上下数百口,已全部拘押,分开审讯,但……至今无人招认与刺客有关,也无人知晓他们如何被收买或替换。”
临时顶替?家生子死士?西域奇毒?毫无破绽?
林锋然冷笑。好周密的手段,好狠辣的心肠!这绝非临时起意,而是一场精心策划、潜伏极深的刺杀!目标明确,就是冲着他这个皇帝来的!钱谦益?他有这个胆子,有这个必要吗?若是他主使,在自己府邸宴席上动手,岂不是自寻死路?可若不是他,谁又能在他眼皮子底下,将三个死士安排得如此天衣无缝,甚至在失败后瞬间灭口?
“钱谦益呢?”林锋然问。
“回皇爷,钱谦益及其子钱孙爱,还有当晚在座宾客,均已单独软禁在拙政园偏厢。钱谦益惊惧交加,几次昏厥,醒来后只反复喊冤,称定是有人构陷,欲借刀杀人。其子钱孙爱更是涕泪横流,赌咒发誓绝不知情。”高德胜小心翼翼地回禀。
借刀杀人?林锋然眼中寒光一闪。这倒是一种可能。幕后黑手利用钱谦益宴请皇帝的机会行刺,无论成败,钱谦益都脱不了干系。成功了,皇帝一死,天下大乱,他们可浑水摸鱼;失败了,也能借皇帝之手除掉钱谦益这个可能知晓内情或碍事的人。一石二鸟,毒辣至极!
“继续审!给朕撬开钱府每一个人的嘴!重点查那三个死士近期接触过的所有人,包括采买、出门、收受物品等细节!还有,查清毒针、毒药的来源,江南谁能弄到西域‘乌头金’!”林锋然下令,语气森然,“另外,加派重兵,封锁拙政园及钱府所有产业,尤其是太湖中的‘蓼汀’岛!没有朕的手谕,一只鸟也不许飞出去!”
“奴婢(臣)遵旨!”众人凛然应诺。
“陛下,”冯保迟疑了一下,低声道,“还有一事……奴才的人在搜查钱谦益书房时,于密室暗格中,发现了一些……东西。”
“何物?”
冯保挥挥手,一名东厂档头捧上一个紫檀木匣。打开后,里面并非金银珠宝,而是几封书信、一本账册,以及几块黑黝黝的矿石样本。
林锋然拿起书信,迅速浏览。是钱谦益与几位致仕官员、江南大儒的往来信件,内容多是诗词唱和、学问探讨,偶有议论朝政,也多是泛泛而谈,忧国忧民之语,看不出明显把柄。但其中一封信,落款是“友生顿首再拜”,字迹略显潦草,中提到“太湖风物佳,蓼汀秋月明,可烹茶论道,亦可……静观星变”。而钱谦益的回信则说“星象晦涩,非人力可窥,当烹茶静心为宜”。看似寻常应答,但“星变”一词,在此时此地,显得格外刺眼。墨夷提过,“残月教”与星象邪术有关!
再看那账册,记录的是钱家一些田庄、店铺的收支,数目庞大,但似乎也合情合理。唯独最后几页,有几笔标注“丙”字头的特殊支出,数额巨大,去向却只写着“货殖”、“丹材”等模糊字样,时间集中在近一年。
最后是那几块矿石样本,黑中泛着暗金斑点,入手沉重。林锋然拿起一块,凑近灯下细看,心头猛地一跳——这质地、色泽,与墨夷留下的“瘟石”样本,以及之前在琼华岛发现的、沾染朱砂的矿石碎块,极为相似!
“找太医和工部懂矿的人辨认过吗?”林锋然沉声问。
“已让随行的太医和工匠看过了,他们确认,此石……与疫区发现的‘瘟石’以及宫中发现的朱砂矿石,系出同源,皆含有微量水银(汞)及其他几种罕见金属,应产自同一矿脉或相邻矿脉。”冯保回道。
书信中的隐语,来路不明的巨款,与“瘟疫”、“邪术”直接相关的矿石……钱谦益身上的嫌疑,越来越重了!即便刺杀非他所为,他也绝对与“癸”字组织、与这场诡异的瘟疫脱不了干系!“蓼汀”岛,很可能就是关键所在!
“好一个‘烹茶静心’!好一个‘货殖丹材’!”林锋然将矿石重重放回匣中,眼中杀机凛冽,“给朕盯死‘蓼汀’岛!调遣水师,暗中封锁太湖通往该岛的所有水道!没有朕的命令,不许强攻,但要确保岛上连一只老鼠都跑不出来!朕要看看,这座岛,究竟藏了多少鬼魅!”
“奴才明白!已命人持陛下手谕,秘密联络太湖卫所指挥使,调遣快船,暗中合围。”冯保应道。
安排完这些,殿内暂时安静下来。林锋然走到窗前,推开一丝缝隙,冰冷的夜风灌入,让他因愤怒和焦虑而滚烫的头脑略微清醒。刺杀、瘟疫、邪教、前朝余孽、江南豪绅……千头万绪,如同一张巨大的、沾满毒液的蛛网,将他紧紧缠绕。而赵化的重伤,更像是一记重锤,砸在他心口,提醒他对手的残忍与毫无底线。
“皇爷,夜深了,您歇息片刻吧,龙体要紧。”高德胜捧着参茶,小心翼翼地上前。
林锋然摆摆手,他毫无睡意。目光不由自主地望向北方,那是京城的方向。雨桐……她怎么样了?太医院的药,能否稳住她的毒性?京中局势是否平稳?石亨余党可曾肃清?还有那个隐藏在深宫、至今未能揪出的“癸”字内应……
一种深深的疲惫和孤寂感袭来。他是天子,手握生杀大权,此刻却感到步履维艰,仿佛置身于迷雾沼泽,四周皆是看不见的毒蛇。
“陛下,”一名值守的锦衣卫百户悄声入内,呈上一封密信,“京城,八百里加急。”
林锋然精神一振,接过密信,迅速拆开。是徐光启和冯保(京城坐镇那位)的联名奏报。信中详陈了公审石亨后续:石亨已于三日前凌迟处死,观者如堵,百姓称快;其党羽或斩或流,家产抄没,京营整顿初见成效,朝野震动渐平。但信末,笔锋一转,提到了西暖阁——江雨桐病情反复,时昏时醒,毒性顽固,太医院束手,仅能勉强维持。另,冯保在深挖宫中与“癸”字可能关联的线索时,于浣衣局一名暴毙的粗使宫女枕下,发现了一个缝有“癸”字符号的香囊,香囊内除寻常香料外,还有少许与江南疫区所产“瘟石”粉末极为相似的黑色细末!经查,此宫女原在端懿太妃宫中当过差,后因犯错被贬至浣衣局,人际关系简单,但其同乡姊妹,曾在钱谦益夫人陪嫁的京中别院**做过短工!
香囊!“癸”字符号!瘟石粉末!与钱谦益夫人陪嫁别院的宫女有牵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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