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风波暂定与深宫余悸(1/2)

“哐当——!”

沉重的镣铐碰撞声,在空旷阴冷的诏狱深处回荡,最终被沉重的牢门关闭声隔绝。石亨最后一丝嘶哑的咒骂与绝望的呜咽,彻底消失在石墙之后。曾经权倾朝野、不可一世的武清侯,如今不过是一滩等待凌迟的烂肉。与他一同被锁拿入狱的数十名核心党羽,早已瘫软如泥,再无半分往日气焰。公审的惊雷余波未散,朝野上下仍沉浸在巨大的震撼与恐惧之中,而乾清宫里的林锋然,却已从那股复仇的快意中抽离,陷入了更深沉的疲惫与谋划之中。

窗外是深秋高远却带着寒意的天空,阳光透过窗棂,在光洁的金砖地上投下冰冷的光斑。林锋然独自站在巨大的大运河舆图前,目光从北京缓缓南移,掠过刚刚经历血火与阴谋的江南,最终落在烟波浩渺的太湖之上。蓼汀岛的秘密,随着那场“巡视水师”的突然行动而被揭开——岛上所谓的“清虚观”,实则是“癸”字组织炼制“癸卯丹”的一处重要丹房;钱谦益的“蓼汀草堂”,便是物资转运与人员往来的枢纽。在绝对的武力包围和突然袭击下,负隅顽抗的少数死士被格杀,大部分道士与仆役束手就擒。搜出的丹炉、药材、半成品丹药以及大量往来密信,虽未直接指向更高层的主谋(钱谦益在狱中仍咬死不认主使,只承认“慕道炼丹”,被妖人蒙蔽),但铁证如山,足以将其钉死在“勾结妖人、私炼禁药、图谋不轨”的罪名上。

太湖风波暂平,江南官场经历了一场不大不小的地震,一批与钱谦益过从甚密、涉嫌提供便利或隐瞒的官员落马。瘟疫在太医们依据墨夷残方改良的新药方控制下,也逐渐消退。表面看,皇帝南巡“抚灾戡乱”,大获全胜。

但林锋然知道,真正的胜利远未到来。赵化依旧昏迷,太医院用尽方法,也只能勉强吊住他一口气,那诡异的混合之毒,如附骨之疽,难以拔除。而更让他心绪不宁的,是冯保从京城送来的密报。

“陛下,”冯保的声音压得极低,在空旷的殿内却清晰可闻,“老奴顺着那‘癸’字丝绸和宫中特供料子的线索暗查,确有发现。尚服局一名掌司宫女,在陛下南巡后第三日,于所居屋内‘悬梁自尽’,留书称‘失手损毁贡品,畏罪而死’。但其同屋宫女悄言,曾见其与……与永寿宫一名负责浆洗的粗使宫女来往甚密。而永寿宫那位,在端懿太妃迁宫后,被分配至……至慈宁宫花园当差。”

慈宁宫!太皇太后(周太后)的居所!

林锋然背在身后的手骤然握紧,指尖陷入掌心。慈宁宫!那是先帝嫡母,当今太皇太后的寝宫!地位尊崇,轻易动不得。线索到了这里,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却厚重无比的墙。

“可有实证?那粗使宫女何在?”林锋然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那宫女在陛下回銮前,忽染急症,暴毙了。”冯保头垂得更低,“太医验看,似是误食了不洁之物。其所用物品均已焚毁,无迹可查。老奴暗中排查慈宁宫上下,所有人等皆无异状。那料子……慈宁宫年节赏赐众多,流出一两块,也……也并非不可能。” 他话留有余地,但意思很明显:线索又断了,且断在了后宫最尊贵、也最敏感的地方。

林锋然沉默良久。又是灭口!干净利落,不留痕迹。对手对宫禁的渗透和掌控,远比他想象的更深、更可怕。慈宁宫……会是终点吗?还是另一个起点?端懿太妃宫中曾出现“癸”字符号物件,如今线索隐约指向慈宁宫,这两者之间,是否有何关联?是有人刻意引导,嫁祸于尊?还是这潭水,本就深不见底?

“知道了。此事……暂缓,暗中留意即可,切勿打草惊蛇。”林锋然最终缓缓道。动慈宁宫,牵扯太大,稍有不慎,便是宫廷震荡,朝局不稳。在确凿证据之前,他必须忍耐。

“老奴明白。”冯保悄无声息地退下。

林锋然踱回御案后,缓缓坐下。案头堆着如山般的奏章,大部分是关于石亨案后续处置、江南善后以及官员任免的请示。他需要利用这场风暴带来的权力真空和震慑效应,迅速巩固皇权,安定人心。

他首先摊开的是一份由徐光启、英国公张辅等重臣联名上奏的、关于为景泰朝于谦等冤死大臣平反昭雪的题本。于谦,那个在土木堡之变后力挽狂澜、保卫北京,却在天顺复辟后被诬陷杀害的功臣,一直是横在朝臣心头、也横在他这位继任者心头的一根刺。石亨当年便是陷害于谦的主要推手之一。如今石亨伏法,当年冤案真相大白于天下的时机,似乎成熟了。

但林锋然提笔又停。平反于谦,不仅是拨乱反正,更是收揽天下士人之心、彰显新政气象的关键一步。然而,这也意味着要正式否定先帝(英宗)当年的部分决策,势必会触动一些保守势力和皇室亲贵的神经。如何把握这个度,至关重要。

他沉思片刻,蘸满朱砂,在于谦等人的谥号追赠、祠祀安排上,仔细斟酌措辞,力求褒奖其功绩、昭雪其冤屈的同时,不过分触及先帝颜面,将主要罪责归于石亨、徐有贞等奸臣蒙蔽圣听。最后,他重重批下:“准奏。于谦等忠贞体国,功在社稷,惜为奸佞所构,沉冤多年。今元凶伏法,天理昭彰,着礼部从优议恤,追赠官爵,配享忠烈祠,以慰忠魂,以励来者。”

写罢,他长长舒了一口气,仿佛移开了压在心头许久的一块巨石。这不仅仅是为于谦平反,更是向天下宣示,他林锋然,要的是一个赏罚分明、君臣一心的朝廷。

接下来,是关于石亨案牵连人员的处置。朝中已有人上疏,要求扩大清查范围,将石亨门生故旧、乃至所有曾与其有往来者一并论罪,以彻底肃清“石党”。林锋然看着这些奏章,眉头微皱。扩大化清洗,固然能一时震慑,但必致人心惶惶,人人自危,甚至逼得一些人狗急跳墙,反而不利稳定。他现在需要的不是遍地烽烟,而是尽快稳固局面,集中精力对付那隐藏更深的“癸”字组织。

他拿起另一份奏章,是几位较为持重的老臣所上,建议“区分首从,胁从不问”,重点打击核心党羽和罪大恶极者,对一般趋附、情节轻微者予以宽宥,以安人心。此议正合他意。

“传旨,”林锋然对侍立一旁的中书舍人道,“石亨、曹吉祥等首恶元凶,依律严惩,昭告天下。其余附逆者,三法司、锦衣卫、东厂会同详查,据实定罪。有能检举揭发、戴罪立功者,可视情宽减。凡未参与核心密谋、仅系寻常往来、或被迫胁从者,查实后予以训诫、降职、罚俸等处分,不予深究。朝廷用人之际,当给人以自新之路。”

这道旨意,如同在紧绷的朝野氛围中吹入一丝和风,让许多提心吊胆的官员暗自松了口气。皇帝展现了雷霆手段后的怀柔,并非一味嗜杀,这有利于迅速稳定朝局,将主要矛盾聚焦于已倒台的石亨集团核心,而非无限蔓延。

随后,是关于朝廷重要职位的空缺填补。石亨倒台,其掌握的京营大都督一职由英国公张辅接掌,兵部尚书由于谦旧部、素有清名的王骥出任。都察院左都御史由敢于直言的年富担任。一批在石亨案中立场坚定、或本身才干突出的官员得到擢升。徐光启正式入阁,参预机务。朝廷经历了一次大换血,林锋然的权威得到空前巩固,一批相对年轻、务实、忠于皇帝的官员进入了权力核心。

当一道道人事任免诏书经由通政司明发天下时,整个京城仿佛都松了一口气,又带着新的期待与不安。旧的秩序被打破,新的格局正在形成。

忙完这些,日已西斜。林锋然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挥退左右,殿内只剩下他一人。夕阳的余晖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光洁冰冷的地面上。解决了外朝的大患,安排了紧要的政务,他心中却没有多少轻松,反而升起一股更深沉的疲惫与孤寂。

权力巅峰,俯瞰众生,却也是孤家寡人。每一步都如履薄冰,每一个决定都关乎无数人生死。铲除了石亨,还有“癸”字;安抚了朝臣,后宫却疑云密布;江南瘟疫渐熄,赵化却昏迷不醒……

还有她。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殿外,越过重重宫墙,仿佛能看到那偏僻静谧的西暖阁。江雨桐服下根据墨夷残方和太湖查获的丹药反向推导配制的解药后,高热已退,呕血已止,脉象趋于平稳,但人依旧昏昏沉沉,时醒时睡,气息微弱。太医说,毒已深入脏腑,伤了根本,加之此前大火吸入烟尘、体质孱弱,能否完全康复,何时苏醒,全靠她自身造化。

自身造化……林锋然心中一阵刺痛。是他将她卷入这漩涡,却无法保她周全。即便贵为天子,也有力所不及之事。

“陛下,”高德胜悄步进来,捧着一碗温热的参汤,“您操劳一日了,进点汤水吧。”

林锋然摆摆手,没接,沉默片刻,问:“西边……今日如何?”

高德胜会意,低声道:“回皇爷,太医半个时辰前刚去请过脉,说江姑娘脉象较昨日平稳些许,但仍未清醒。进了一些参汤米油,皆能缓缓咽下。只是……气色依旧很差。”

“用最好的药,缺什么,去内库取,去太医院拿。告诉太医,救醒她,朕重重有赏。”林锋然的声音有些沙哑。

“奴婢明白,太医们必定尽心竭力。”高德胜顿了一下,又道,“冯公那边……又递了牌子,说有要事禀奏。”

林锋然眼神一凝:“宣。”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