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病榻低语与迷雾重重(2/2)
“无妨。”林锋然在她对面坐下,很自然地拿起那件旧衣看了看。布料普通,针脚却细密均匀,破洞处已用同色丝线绣了一枝清雅的兰花,几乎看不出修补痕迹。“好手艺。”他赞道,随即有些好奇,“你还会女红?”
“家母早逝,家中清贫,许多事物需自己动手。”江雨桐淡淡解释,语气平静,并无自怜。
林锋然心中微涩,将衣服还给她,转而问道:“整日闷在屋里也无聊,可想出去走走?御花园的菊花这几日开得正好。”
江雨桐犹豫了一下,摇摇头:“陛下厚爱,民女心领。只是……民女身份尴尬,出入御苑,恐惹非议,于陛下清誉有碍。” 她始终记得自己的处境,不愿给他添麻烦。
林锋然眉头微蹙,有些不悦:“朕的清誉,还轮不到旁人置喙。你且安心养着便是。” 话虽如此,他也知她顾虑有理,便不再提,转而道:“那便看看书吧。朕那里有些杂书,你若无聊,可让高德胜取来。”
“谢陛下。”江雨桐应了,沉默片刻,忽然轻声问:“陛下,赵大人……可好些了?”
林锋然神色一黯,摇了摇头:“依旧昏迷,高热虽退,但余毒未清,太医也束手无策。” 提起赵化,方才那点温馨瞬间消散,沉重的现实再度压来。
江雨桐看着他眉宇间的郁色,心中不忍,迟疑道:“民女……或许可去看看赵大人?民女不通毒理,但于针灸一道,略知皮毛。家传医书中,或有应对疑难杂症的针法,或可一试……”
“不可!”林锋然断然拒绝,语气严厉,“你自身未愈,岂可再劳神?况且赵化所中之毒诡谲,万一有失,你……” 他顿住,后面的话没说出来,但眼中的担忧显而易见。他不能再承受任何意外了,尤其是她。
江雨桐知他心意,不再坚持,只低声道:“是民女唐突了。陛下也请宽心,赵大人吉人天相,定能逢凶化吉。”
正说着,冯保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口,脸色有些凝重,欲言又止。
林锋然心中一凛,知道必有要事,对江雨桐道:“你好生歇着,朕晚些再来看你。” 说罢,起身随冯保出了暖阁。
走到无人处,冯保才低声道:“皇爷,派去盯着‘松鹤斋’和通州码头的人回报,有发现。”
“讲。”
“那‘松鹤斋’掌柜,在诏狱中起初咬死不认,后来用了刑,熬不住,招供说……他店中确实长期为一些‘特殊客人’提供药材,其中不少是炼丹所需之物,如朱砂、水银、硫磺等,且需求量颇大。买家十分神秘,每次交易都通过中间人,且要求将货物分批次、走不同路线运往南方,最终接收地点……似乎都在苏杭一带。至于具体是谁,他声称不知,只知中间人出手阔绰,且背景极深,他不敢多问。”
苏杭!又是江南!林锋然眼神冰冷。“中间人呢?”
“据掌柜描述画像,东厂番子暗中排查,发现其中一人,与……与已故永王府的一名外院管事,相貌有七分相似。而那管事,在石亨案发前,已‘暴病身亡’。”冯保的声音压得更低。
永王府!林锋然心中一沉。石亨案牵扯出永王玉佩,如今“癸”字组织的药材渠道,又隐约指向永王府旧人!这绝非巧合!永王,他的皇叔,早在数年前便已病逝,爵位由其年幼的世子承袭,一向低调,从未卷入朝争。难道,这位看似与世无争的皇叔,才是隐藏最深的黑手?亦或是,有人借永王府之名行事?
“还有,”冯保继续道,“通州码头那边,我们的人沿河暗中查访,在漕船被劫地点下游三十里一处荒滩,发现了一些散落的药材碎屑和破损的丹炉碎片,经辨认,与漕船上被劫之物类似。此外,还在芦苇丛中,找到一枚腰牌残片,似是军中所用,但制式老旧,非当前京营或漕军样式。更奇的是,残片上……有一个模糊的烙印,似是……‘癸’字变体!”
军制腰牌!“癸”字符号!劫匪是军人?还是冒充军人?林锋然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心底升起。如果“癸”字组织的触手,已经伸进了军队……
“腰牌样式,可曾辨认?”他急问。
“正在查,但需时日。不过,老奴想起一事,”冯保眼中闪过一丝惊疑,“前朝英宗朝时,有一支负责皇陵卫戍的‘神宫监’军,其腰牌制式独特,后因建制调整而裁撤。这残片……有些相似。”
皇陵卫戍?前朝?林锋然脑海中仿佛有电光闪过。永王、前朝、皇陵、丹药、邪术……这些碎片似乎正在拼凑出一个模糊而骇人的轮廓。
“给朕查!彻查永王府所有旧人,尤其是与药材、丹术、方士有关联者!神宫监的旧档,也给朕翻出来!还有,江南那边,盯死苏杭所有可能与‘癸’字、丹药有关的道观、药铺、秘密会社!”林锋然厉声下令,眼中杀机凛然。线索越来越清晰,但也越来越指向皇室内部,甚至牵扯到前朝秘辛,这让他感到一种深重的寒意和愤怒。
“老奴遵旨!”冯保领命,匆匆而去。
林锋然独自站在廊下,秋日的阳光已带寒意,照在他明黄色的龙袍上,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敌人就像隐藏在黑暗中的百足之虫,斩断一足,又有新的触手伸出,而且越来越靠近核心。
他下意识地回头,望向东暖阁的方向。窗纸上,映出她安静坐着缝补的侧影,静谧美好,与这宫墙内外的血雨腥风、诡谲阴谋格格不入。他忽然生出一种强烈的冲动,想将这一切污秽与危险都隔绝在外,让那片暖光下的宁静,能够长久一些。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就在这天夜里,子时刚过,乾清宫东配殿外围的暗哨,再次听到了那诡异而轻微的、仿佛幻觉般的铃铛声。声音极轻,极远,似有似无,仿佛来自西苑方向,又仿佛就在宫墙之外飘荡。负责此事的锦衣卫千户不敢怠慢,立刻上报。
几乎同时,监视慈宁宫的暗探也回报:子时三刻,慈宁宫佛堂的灯,再次亮了片刻,窗纸上隐约映出不止一个人影,似在跪拜,但很快熄灭,再无动静。
铃铛声,佛堂灯光,人影跪拜……又是子时三刻!与上次西暖阁附近出现铃铛声、井边香灰的时间,几乎吻合!这绝不是巧合!
林锋然被从睡梦中急召醒来,闻报后,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敌人又在行动了!这次的目标是什么?还是西暖阁?不,江雨桐已移居乾清宫,守卫森严。那这铃声和佛堂异动,意味着什么?是某种仪式的延续?还是新的阴谋的开始?
“加派三倍人手,暗中包围慈宁宫!给朕盯死每一个进出之人!尤其是子时前后!”林锋然咬牙切齿,“西苑那边,增派暗哨,扩大搜索范围,给朕找出这装神弄鬼的铃铛声来源!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奴婢(臣)遵旨!”冯保与锦衣卫指挥同知凛然应命,匆匆布置。
这一夜,乾清宫内外,无数双眼睛在黑暗中睁开,无数身影在阴影中移动。平静的表面下,暗流汹涌到了极点。
而东暖阁内,江雨桐并未睡沉。或许是伤势初愈,睡眠变浅,也或许是冥冥中的感应,她在半梦半醒间,似乎也听到了那极远处、飘渺如丝的铃铛声。那声音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诡异与阴冷,让她没来由地心悸,猛地惊醒,额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她拥被坐起,在黑暗中睁大眼睛,侧耳倾听。窗外,只有风吹过檐角的呜咽,和更远处隐约的、整齐而压抑的脚步声。是侍卫在换防吗?可她总觉得,那铃声并非幻觉,它仿佛带着某种不祥的预示,在这深宫的夜里,幽幽回荡。
她下意识地望向乾清宫正殿的方向,那里灯火通明,陛下想必也未曾安寝吧?不知赵大人此刻如何了?还有这宫中弥漫的、越来越浓的诡异气氛……她轻轻抚上胸口,那里,心跳有些快。
夜色,更深了。
(第四卷 第23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