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铃铛再现与夜半杀机(2/2)
“陛下,”高德胜悄无声息地进来,呈上一份密报,“通州码头和‘松鹤斋’的线报。”
林锋然收回思绪,接过密报快速浏览。线报显示,劫走丹炉药材的“水匪”依旧下落不明,仿佛人间蒸发。而“松鹤斋”在掌柜被捕后,已然关门歇业,掌柜的家眷也早已不知所踪,线索再次中断。但另一条线索却有了进展——根据对永王府旧档的梳理,发现永王生前确实痴迷丹术,府中曾蓄养数名方士,其中一人道号正是“云鹤”!永王薨后,此人下落不明。而永王妃,即如今的端懿太妃,与永王感情甚笃,据说亦深信此道。
“云鹤”道人!永王!端懿太妃!这三者之间的联系,似乎越来越紧密了。如果“云鹤散人”就是永王府当年那位方士,那么他出现在端懿太妃宫中,便有了合理的解释。而太妃与慈宁宫太皇太后关系密切……难道慈宁宫也牵涉其中?还是被利用?
林锋然感到一张巨大的、盘根错节的网,正在缓缓收紧。而他,就站在这张网的中心。
“传朕口谕给冯保,”他沉声道,“秘密提审端懿太妃宫中所有老人,尤其是永王薨逝前后在府中伺候过的。重点问‘云鹤’道人相貌、特征、去向,以及永王炼丹的细节、所用药材来源、丹成之物存放何处!记住,要隐秘,不可用刑过度,更不能走漏风声!”
“奴婢遵旨。”高德胜领命而去。
处理完这些,已近傍晚。林锋然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不仅仅是身体的劳累,更是精神上的重压。敌人隐藏在暗处,手段诡谲,牵扯甚广,每揭开一层,下面都是更深的迷雾。而他身边,可用可信之人,却一个个倒下。赵化昏迷不醒,朝中虽清洗了一批石亨党羽,但难保没有“癸”字的暗桩。这诺大的紫禁城,竟让他生出几分孤家寡人的寒意。
他下意识地,又走向东暖阁。似乎只有在那里,在那个人身边,他才能暂时卸下心防,获得片刻的宁静。
暖阁内已点起了灯烛,光线温暖。江雨桐没有看书,而是靠坐在榻上,望着窗外渐沉的暮色出神。听到脚步声,她转过头,见到是他,眼中掠过一丝微光,欲起身。
“坐着吧。”林锋然走过去,很自然地在榻边坐下,目光落在她略显苍白的脸上,“怎么不点灯看书?仔细伤了眼睛。”
“白日看久了,有些乏,歇歇眼睛。”江雨桐轻声道,目光在他眉间停留一瞬,“陛下……似乎很累。”
她的观察总是如此细致入微。林锋然没有否认,揉了揉额角:“朝中琐事罢了。” 他不想多说那些污糟事,转而问道:“今日可按时服药了?太医来请过脉没有?”
“都按时用了,太医说脉象渐稳,只需静养即可。”江雨桐回道,犹豫了一下,还是轻声问,“可是……赵大人那边有变故?”
林锋然摇摇头,声音低沉:“还是老样子。” 他顿了顿,看着跳跃的烛火,忽然道:“有时朕觉得,坐在这龙椅上,看得见万里河山,却看不清身边人心。听得见万民呼声,却听不见真心实话。是不是很可笑?”
这话说得有些突兀,甚至带着几分罕见的脆弱。江雨桐心中微震,抬起眼看他。烛光下,年轻的帝王眉头微锁,侧脸线条紧绷,褪去了平日的威严,竟显出一种深深的疲惫与……孤独。
她沉默片刻,缓缓道:“陛下肩负九州,洞悉万里,本是常人所不能及。人心叵测,自古皆然。陛下能明辨忠奸,肃清朝纲,已是明君所为。至于真心……”她顿了顿,声音更轻,“真心难得,可遇不可求。但以真心待人,人未必皆以真心报之,却可无愧于心。”
以真心待人,无愧于心。林锋然咀嚼着这句话,心中某处被轻轻触动。他看向她,她也正静静地看着他,目光清澈而坦然,没有畏惧,也没有讨好,只有一种平静的理解。
“你说得对。”他缓缓吐出一口气,仿佛要将胸中的郁结都吐出来,“无愧于心便好。”
两人一时无话,暖阁内只有烛花偶尔爆开的轻响。一种奇异的安宁在空气中流淌。林锋然忽然觉得,就这样坐着,什么也不说,似乎也很好。
“陛下可用过晚膳了?”江雨桐轻声问,打破了沉默。
“尚未。”林锋然这才想起,自己忙乱一天,竟忘了用膳。
“陛下龙体要紧,岂可空腹劳神?”江雨桐不赞同地微微蹙眉,那神情自然而关切,让林锋然心头一暖。
“朕这就让人传膳。”他扬声唤来高德胜,吩咐了几句。很快,几样清爽的小菜和粥点便送了进来。
林锋然就在暖阁的外间用了膳,江雨桐则在内间用了一小碗燕窝粥。期间,林锋然简单问了问她今日读了什么书,可有不适,江雨桐一一答了,语气平和。仿佛白日的惊涛骇浪,宫外的血雨腥风,都与这小小暖阁无关。
用罢晚膳,林锋然没有立刻离开。他拿起她之前看的那本《肘后备急方》,随手翻了翻,看到一则关于“丹毒火疮”的论述,心中一动,状似随意地问道:“这书上说,丹毒之症,多因服食丹石火热之药,积毒内发。你精通医理,可知这丹石之毒,除了内服,可还有其他途径伤人?比如……焚烧其烟,或沾染其尘?”
江雨桐闻言,神色严肃起来,沉吟道:“陛下所虑极是。丹石之毒,猛烈酷烈,不仅内服凶险,其烟尘、挥发之气,乃至炼制后的残渣,若处置不当,皆可伤人。轻则头晕目眩,皮肉溃烂,重则深入脏腑,戕害性命。前朝多有方士炼丹,鼎爆人亡、毒烟弥漫致人死伤之事,史不绝书。陛下为何突然问起此节?”
林锋然心中凛然。焚烧其烟,沾染其尘……西暖阁大火前那特殊的“火油”味,是否混有丹毒之烟?江雨桐所中之“赤癸散”奇毒,是否就与这类“丹石”有关?还有那“癸卯丹”……
“只是偶然想到,随口一问。”他掩饰道,放下书卷,“看来这炼丹之术,实是害人不浅。”
“追求长生,本是虚妄。以金石铅汞之剧毒,妄图逆天改命,更是缘木求鱼,反受其害。”江雨桐轻叹一声,“只是历来为权势所惑、为长生所迷者,前赴后继,酿成无数惨剧。”
为权势所惑,为长生所迷……林锋然默然。若“癸”字组织背后之人,所求的不仅是权势,还有那虚无缥缈的“长生”或“邪力”,那其疯狂与危害,恐怕远超寻常政敌。
夜色渐深,林锋然虽不舍这片刻安宁,却也知不宜久留,起身道:“你好生休息,朕明日再来看你。”
“陛下也请早些安歇。”江雨桐欲起身相送,被他制止。
走出暖阁,夜风带着深秋的寒意扑面而来。林锋然深吸一口气,将方才那点暖意压入心底,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冰冷。他还有许多事要做,许多谜要解。
回到乾清宫正殿,他立刻召见冯保,将江雨桐关于“丹毒”的见解告知,命其暗中查访,京城内外,乃至宫中,近年可有异常“炼丹”之事,或有无因“丹毒”暴毙、怪病之案例。尤其是与永王府、端懿太妃宫、乃至慈宁宫可能相关之处。
冯保领命而去。林锋然又处理了几份紧急奏章,直到子夜将至,方才歇下。然而,他刚刚躺下不久,外面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高德胜惊慌失措的压低声音:
“皇爷!皇爷!不好了!西暖阁……西暖阁那边走水了!”
“什么?!”林锋然猛地坐起,睡意全无,“西暖阁?江姑娘那边?!” 他第一反应是东暖阁出了事,心脏几乎骤停。
“不……不是东暖阁,是原来江姑娘住过的、已烧毁清理过的西暖阁旧址!”高德胜连忙解释,“刚刚起的火,火势不大,已被巡逻的侍卫发现扑灭,但……但在废墟里,发现了这个!”
高德胜双手颤抖地呈上一物。那是一个焦黑的、几乎辨认不出原貌的青铜小鼎,鼎身残留着诡异的纹路,而鼎内,则发现了一些未燃尽的、散发着刺鼻气味的黑色粉末和几片画着猩红色诡异符号的符纸灰烬!
而在清理现场时,一名侍卫在附近草丛中,捡到了一枚滚落的、毫发无损的青铜小铃铛**,与慈宁宫溺毙宫女手中、西苑井边发现的一模一样!
子夜时分,西暖阁旧址,神秘火起,邪鼎符纸,癸字铃铛!
林锋然看着那焦黑的鼎和完好的铃铛,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这不是意外失火!这是仪式!是挑衅!是警告!敌人就在宫中,甚至可能就在附近,冷冷地注视着这一切!他们用这种方式,在嘲弄他,在宣告他们的存在和……威胁!
“给朕搜!彻查今夜西暖阁附近所有当值、经过之人!一只苍蝇也不许放过!”林锋然的声音因愤怒和寒意而嘶哑,“加派三倍……不,五倍人手,护卫东暖阁!江姑娘若有丝毫闪失,你们全都提头来见!”
“奴婢遵旨!”高德胜连滚爬爬地跑去传令。
林锋然握紧拳头,指甲深深掐入掌心。敌人已经嚣张到在宫中纵火行邪术了!他们的下一个目标是什么?是依旧昏迷的赵化?是渐有起色的江雨桐?还是……他本人?
他走到窗前,望着西边那片再次被火光惊扰的夜空,眼神冰冷如铁。
看来,这场无声的战争,已经到了图穷匕见的时刻。而对手的疯狂与肆无忌惮,远超他的想象。
(第四卷 第24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