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暖阁温情与风险(2/2)

林锋然心中一动。她父亲江怀远,那个因耿直敢言而获罪罢官、最终抑郁而终的御史,他略有耳闻。看来,她的通透与坚韧,亦有家学渊源。“好,朕让高德胜去寻。” 他应下,又随口道,“说起农事,前日内阁呈上江南请求减免遭了水患几州赋税的奏本,数目庞大,户部叫苦不迭。可若不免,百姓流离,恐生民变。朕正为此事头疼。”

这已是涉及朝政了。江雨桐微微一愣,抬眼看他。林锋然神色平静,仿佛只是寻常聊天,目光中却带着一丝探寻,似乎想听听她的看法。

她沉吟片刻,谨慎道:“民女愚见,减免赋税,乃陛下仁政,自当施行。然则国库空虚,亦是实情。或可……分级减免?灾情最重之处全免,次重者减半,再次者缓征?同时,严令地方官开仓放粮,以工代赈,组织灾民修缮河堤屋舍,既解燃眉之急,又可防患未来。再者,或可晓谕江南富户捐输,朝廷给予相应褒奖,如赐匾额、免徭役等,以补国库不足。”

她声音不高,条理却清晰,并非空谈仁政,而是兼顾了朝廷难处与百姓生计,甚至想到了调动民间力量。林锋然眼中掠过一丝赞赏。这思路,与他心中所想不谋而合,甚至更细致些。

“以工代赈,劝捐输……不错。” 他点点头,看着她,“你倒是想得周全。看来令尊教女,不止医道。”

江雨桐垂下眼帘:“家父常言,读书当明理,明理须知世。民女不敢或忘。”

“读书明理,明理知世……” 林锋然低声重复,看着她沉静的侧脸,忽然问道,“若你为官,当为何等样的官?”

这话问得大胆,甚至有些逾越。江雨桐倏然抬眸,对上他认真的目光,心尖微颤。她沉默良久,方轻声道:“民女不敢妄言。唯愿……能为百姓做一点实事,不负所学,不负初心罢了。”

不负所学,不负初心。林锋然心中默念,看着她清澈的眼眸,那里有聪慧,有坚韧,还有一种历经磨难而不改的赤诚。在这污浊的宫廷,这份赤诚,如同暗夜中的微光,珍贵得令人心悸。

“初心……” 他低叹一声,似有所感,“在这宫里,不忘初心,最难。”

江雨桐不知如何接话,只安静地听着。

“朕有时觉得,坐在这位置上,看得见万里江山,却看不清身边人心;听得见万民呼声,却听不到几句真话。” 林锋然的声音里透出罕见的疲惫与迷茫,像是在对她倾诉,又像是在自言自语,“人人都说天子圣明,可天子也是凡人,会累,会疑,会……怕。”

最后那个“怕”字,轻得几乎听不见,却重重敲在江雨桐心上。她从未想过,这个杀伐果决、心思深沉的年轻帝王,也会坦言自己的恐惧。是信任?还是……孤独?

“陛下……” 她斟酌着词句,“民女听闻,古之贤君,亦有如履薄冰、夙夜忧叹之时。可见为君之难。然陛下自登基以来,肃奸佞,平冤狱,恤民生,已见仁德。朝中虽有宵小,然忠直之臣亦众。陛下非是独行。”

她的话很朴实,没有华丽的辞藻,却带着一种抚慰人心的力量。林锋然看着她,忽然很想伸手,拂开她额前一丝散落的发。但他克制住了,只是低声问:“那你呢?你可曾怕过?那场大火,还有……这宫里的莫测风云?”

江雨桐指尖微蜷,想起冲天的烈焰,浓烟,濒死的窒息,还有醒来后这步步惊心的宫廷。她怎会不怕?但……

“怕过。” 她坦然承认,抬眼直视他,目光清澈而坚定,“但怕无用。民女只信,邪不胜正,天理昭彰。陛下既心怀天下,励精图治,自得上天庇佑,宵小之徒,终难长久。”

邪不胜正,天理昭彰。林锋然在心中咀嚼着这八个字。在见识了那么多阴私诡谲之后,这话听起来有些天真,却又带着一种撼动人心的力量。或许,正是需要相信这一点,他才能在这条孤独而血腥的路上,继续走下去。

“你说得对。”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眉宇间的郁色似乎散开些许,“是朕着相了。”

这时,宫女端来了今日的汤药。浓黑的药汁盛在白玉碗中,散发着苦涩的气味。江雨桐很自然地接过,正要喝,林锋然却忽然伸手拦了一下。

“等等。” 他拿过药碗,动作熟稔地舀起一勺,凑到唇边,轻轻吹了吹,然后极其自然地,送到了自己嘴边,抿了一小口。

江雨桐完全愣住了,睁大了眼睛看着他。试药?皇帝亲自为她试药?

林锋然尝了尝,蹙眉:“有些烫,晾一晾再喝。” 说着,将药碗放在一旁的小几上,还用手指试了试碗壁的温度。那动作,自然得仿佛做过千百遍。

殿内静了一瞬。宫女早已低头屏息,不敢多看。江雨桐脸颊微热,心跳莫名漏了一拍。他……这是何意?是担心药中有毒?还是……

“陛下,万万不可……” 她回过神来,急忙道,“龙体贵重,岂可为民女试药?这于礼不合……”

“什么合不合的,” 林锋然打断她,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你身子弱,受不得烫。朕皮糙肉厚,无妨。” 他顿了顿,看着她,声音低了些,“再说,这宫里……小心些总没错。”

最后那句话,含义深远。江雨桐听懂了,他是怕有人再下毒。一股暖流夹杂着酸涩涌上心头。他贵为天子,却要如此谨慎,甚至亲自为她尝药……这份小心翼翼的维护,让她不知如何应对。

“药凉了,喝吧。” 林锋然将温度适中的药碗重新递给她,目光沉静。

江雨桐接过碗,指尖触及他微凉的指尖,微微一颤。她垂眸,将苦涩的药汁一口口喝下。那药很苦,可心里某个地方,却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陌生的甜。

看着她喝完药,林锋然很自然地拿起旁边备好的蜜饯,拈起一颗递到她唇边:“去去苦味。”

江雨桐这次连耳根都红了,迟疑着,终究还是轻轻张口,含住了那颗蜜饯。甜意瞬间在舌尖化开,冲散了苦涩,也让她心头越发纷乱。

(第四卷 第25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