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忠义困局与癸影獠牙(1/2)

“替天行道”的旗帜,在水泊梁山猎猎作响,却终究未能敌过“忠义”二字的重压,与庙堂人心的叵测。林锋然口述的《水浒》故事,在经历了“三打祝家庄”的酣畅、“大破高唐州”的快意后,无可避免地滑向了“两赢童贯”、“三败高俅”的辉煌,紧接着,便是“全伙受招安”的巨大转折。

这一日午后,秋光正好,林锋然却带着一身压抑的疲惫走进东暖阁。朝会上,为江南赈灾钱粮的拨付,户部与工部又扯皮不休,几个清流言官揪着“宫中用度奢靡”的由头,指桑骂槐,含沙射影,被他压了下去,但心头那股无名火,却灼烧得厉害。坐在江雨桐面前,看着她沉静翻阅着最新送来的、写到“梁山泊分金大买市,宋公明全伙受招安”章节的手稿,他竟有些不知从何说起。

“看到哪里了?”他按了按眉心,声音有些沙哑。

江雨桐放下手稿,抬眼看他,敏锐地察觉到他眉宇间的郁色。她将温热的茶盏轻轻推过去:“刚看到……朝廷天使,携丹诏御酒,上了梁山。”

“哦?”林锋然端起茶,抿了一口,目光落在那墨迹犹新的“招安”二字上,唇角勾起一丝讥诮的弧度,“你觉得如何?宋江他们,该不该接这诏安?”

江雨桐沉默片刻,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稿纸边缘。这些日子,她沉浸在这个草莽英雄的世界里,为他们的快意恩仇而热血,也为他们的命运多舛而揪心。此刻读到招安,心头涌起的,却是复杂难言的情绪。

“民女……不知。”她缓缓摇头,目光有些悠远,“若论本心,替天行道,逍遥快活,何等自在?受了招安,便是戴上了枷锁,入了牢笼。可若为众兄弟前程计,啸聚山林,终非长久。朝廷纵然奸佞当道,终究是正统。宋江哥哥……想必也是两难。”

“两难?”林锋然冷笑一声,将那茶盏重重搁在几上,发出清脆的响声,“怕是早有此心!你看他,平日里口口声声‘忠义’,处处约束兄弟‘不可坏了替天行道仁义’,无非是想留条后路,搏个封妻荫子,青史留名!那‘忠义堂’前立起的‘替天行道’大旗,早在他心里,换成了‘封侯拜相’的匾额了!”

他语气激烈,带着压抑的怒意,不知是在说宋江,还是借题发挥,痛斥朝中那些口是心非、一心钻营的臣子。

江雨桐微微一愣,看着他眼中罕见的锐利与……失望?她想了想,轻声道:“陛下所言,或许有理。然则,宋江身为梁山之主,需为麾下百余兄弟谋个出路。招安,或许是彼时他能想到的,唯一一条……看似光明的路。纵然是条荆棘路,他也只能带着兄弟们走下去。这其中的无奈与悲凉,恐非局外人所能尽知。”

“出路?”林锋然嗤笑,眼中寒意更甚,“他以为的出路,或许正是死路!庙堂之上,波谲云诡,岂是江湖义气所能应付?高俅、蔡京之流,睚眦必报,心胸狭隘,岂能容得下他们这些曾与朝廷作对、知晓他们龌龊的‘草寇’?招安,不过是驱虎吞狼,借刀杀人!宋江看不透,或者……不愿看透!”

他的话,像冰冷的刀子,剖开了“招安”温情脉脉的面纱,露出下面血淋淋的现实。江雨桐听得心中发寒,不由想起父亲当年耿直进言,却遭贬斥,最终郁郁而终的往事。庙堂之高,确非净土。

“那……依陛下之见,梁山众好汉,当何去何从?”她不禁问道。

林锋然默然片刻,望向窗外摇曳的枯枝,声音低沉下来:“或许……李俊、童威、童猛他们,才是真正的聪明人。看透庙堂污浊,不求招安,不恋虚名,泛舟海外,另觅天地。虽失了中原正统的名分,却保住了兄弟情义,逍遥自在。又或者……如方腊一般,索性扯旗造反,另立乾坤,成王败寇,倒也痛快!最不济,也该学那王伦,守着梁山泊一方水土,逍遥快活,何必去蹚那浑水,最终落得个鸟尽弓藏、兔死狗烹的下场!”

他这番话,惊世骇俗,几乎是在为“造反”和“割据”张目。江雨桐听得心惊肉跳,忍不住低呼:“陛下!”

林锋然回过神,意识到自己失言,自嘲地笑了笑:“朕是气糊涂了。江山社稷,岂同儿戏。只是……”他顿了顿,看向她,目光深邃,“只是这‘忠义’二字,有时是枷锁,锁住了热血,也蒙蔽了双眼。忠的该是明君,是百姓,是这天下正道,而非那高高在上、却可能昏聩不明的龙椅!义,该是兄弟同心,是路见不平,是扞卫心中那份公道,而非愚昧地顺从,甚至为之殉葬!”

江雨桐怔怔地看着他。这番话,离经叛道,却又振聋发聩。她自幼所受的教育,是“君为臣纲”,“忠君爱国”天经地义。可眼前这个身着龙袍的君王,却在质疑这“忠”的对象,推崇那“义”的本心。她心中某个坚固的角落,仿佛被撬开了一丝缝隙。

“陛下……为何独独对《水浒》如此感慨?”她轻声问,带着探寻。这些日子,他讲述时的投入,评论时的激愤,远超一个单纯的“说书人”。

林锋然沉默良久,才缓缓道:“因为朕在他们身上,看到了许多人的影子。有些是朝堂上冠冕堂皇、背地里男盗女娼的‘高俅’;有些是空有热血、却不懂变通、最终被利用殆尽的‘林冲’;有些是看似忠厚、实则包藏祸心的‘宋江’;更有些……是朕想用,却用不起,想信,却不敢信的……‘武松’、‘鲁智深’。”

他没有再说下去,但江雨桐听懂了。他是在借古喻今,抒发胸中块垒。朝局纷扰,忠奸难辨,身边之人,谁能全心托付?石亨殷鉴不远,“癸”字阴影未散,他看似坐拥天下,实则如履薄冰。

暖阁内一时寂静,只有铜漏滴滴答答的轻响。阳光移动,将两人的影子拉长,交织在地上。

“那陛下……是那‘呼保义’宋江,还是那‘托塔天王’晁盖?”江雨桐忽然问,目光清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林锋然没料到她会有此一问,愣了一下,随即失笑:“朕?朕谁也不是。朕是坐在龙椅上,看着他们的人。” 他笑容淡去,眸光转深,“但朕希望,朕的朝堂,没有通敌卖国的‘高俅’,没有陷害忠良的‘陆谦’,也没有被逼上梁山的‘林冲’。朕更希望……坐在这个位置上,不会让真心为国之士,寒了心,走了那梁山之路。”

这话说得沉重。江雨桐从他眼中看到了一丝疲惫,还有更深沉的、名为“责任”的东西。她忽然明白,他每日批阅那如山奏章,与群臣周旋,追查那无孔不入的阴谋,需要耗费多少心力。那身明黄龙袍,是至高无上的权力,也是挣脱不开的枷锁。

“陛下……” 她动了动唇,想说什么安慰的话,却发现任何言语在此刻都显得苍白。

“好了,不说这些烦心事了。” 林锋然摆摆手,似乎想挥去心头的阴霾,重新拿起那份手稿,翻到后面,“这招安之后,才是真正的悲剧开场。征大辽,讨田虎,灭王庆,平方腊……一路血流成河,昔日兄弟,零落星散。到头来,十亭去了七亭,剩下的,也没几个得善终。你说,这‘忠义’到头来,值不值得?”

他像是在问她,又像是在问自己。

江雨桐看着稿纸上那些即将奔赴战场、注定凋零的名字,心中涌起巨大的悲凉。她想起武松断臂,林冲风瘫,鲁智深坐化,宋江饮鸩……“若这‘忠义’,需以兄弟鲜血、理想破灭为代价,那这‘忠义’,不过是统治者手中一把刀,一杯毒酒。” 她声音很轻,却带着洞彻的寒意。

林锋然深深看了她一眼。她的敏锐,总是能直指核心。“是啊,一把刀,一杯毒酒。” 他重复着,语气莫名,“可这世间,多的是人,甘愿饮下这毒酒,做那把刀。为何?”

“或因名利,或因愚忠,或因为……心中那份抹不去的‘义’字,放不下的‘兄弟’情。” 江雨桐低声道,“情义二字,最是伤人,也最是……难以割舍。”

林锋然默然。他想起那些追随他清除石亨、却也在权力倾轧中渐渐变了模样的臣子;想起昏迷不醒、生死未卜的赵化;甚至想起眼前这个,因他而卷入漩涡、九死一生的女子。情义,权力,责任,野心……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网,无人能逃。

“罢了,今日就到此吧。” 他有些意兴阑珊地放下手稿,“后面的故事,更令人唏嘘,改日再讲。” 他不想让那悲凉的结局,影响此刻的心情,虽然此刻的心情也谈不上好。

江雨桐点点头,没有追问。她能感受到他情绪的起伏。这位年轻的帝王,内心远不像表面那么坚不可摧。

这时,高德胜悄步进来,神色凝重,低声道:“皇爷,冯公求见,说……有要事禀报。”

林锋然眼神一凛,方才那点疲惫和恍惚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帝王的锐利与冰冷。“宣。”

冯保几乎是弯着腰进来的,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发青,他先飞快地瞥了一眼榻上的江雨桐,欲言又止。

“但说无妨。” 林锋然道,并未让江雨桐回避。经过这些时日的相处,一些不太核心的机密,他已不再刻意瞒她,或许潜意识里,已将她视作可分担压力之人。

“是。” 冯保跪下,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皇爷,老奴按您的吩咐,着人秘密清查与永王府、端懿太妃宫、慈宁宫有旧的所有前朝宫女、太监,特别是可能与炼丹、方术有关联者。有……有了发现。”

“讲。” 林锋然坐直了身体。

“有一个在浣衣局服役了近三十年的老太监,姓常,人唤常公公,曾是……是永王府的药童!” 冯保深吸一口气,“永王痴迷炼丹时,他就在丹房伺候,专门负责看守炉火、搬运药材。永王薨后,王府遣散下人,他因年纪小,又懂些药材,被内务府挑中,进了宫,一直在浣衣局做些粗活,默默无闻。”

药童!林锋然瞳孔微缩:“此人现在何处?可曾提审?”

“老奴已秘密将其拘押在诏狱暗房。” 冯保声音更低,“起初他咬死不说,只道年纪大了,许多事记不清。后来……用了些手段,他才吐露,永王炼丹,并非只为求长生,更是在炼制一种……一种据说能‘操控人心、延年益寿’的奇药,名为‘癸水长生丹’!”

癸水长生丹! “癸”字!果然关联上了!

林锋然拳头猛然握紧,指节发白:“继续说!”

“据这常太监交代,炼制此丹,需以童男童女之‘先天元气’为引,佐以朱砂、水银、铅霜等剧毒之物,配合秘法,在癸亥年癸亥月癸亥日癸亥时,于极阴之地开炉,经历九九八十一天,方可得成。丹药呈暗红色,异香扑鼻。但炼制过程凶险异常,稍有不慎,丹毒反噬,轻则伤残,重则毙命。永王……永王当年,似乎就因服食未成的丹药,中了丹毒,方英年早逝。”

童男童女!癸亥年!极阴之地!林锋然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这已不是简单的邪术,而是骇人听闻的妖法!用活人炼丹?!永王竟疯狂至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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