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水浒夜话与暗流潜行(1/2)
“癸”字铃铛与前朝宫绦,如同两把淬毒的匕首,狠狠扎进了紫禁城看似华美的肌体,也再次将林锋然拖入了更深、更冷的泥潭。彻查前朝旧物、甄别旧人的旨意,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子,在后宫这片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的深水中,激起了无数无声的涟漪。
乾清宫的东暖阁,仿佛成了这惊涛骇浪中唯一的、脆弱的孤岛。铃铛夜鸣带来的寒意尚未散尽,太皇太后的敲打言犹在耳,林锋然却似乎铁了心要将这座孤岛加固。他加派了更多绝对忠诚可靠、且与后宫各方势力毫无瓜葛的侍卫和哑籍内侍,将东暖阁围得如同铁桶。江雨桐的饮食医药,经手之人从三个增加到了五个,每一道工序都有两人以上互相监督、记录画押。冯保更是亲自坐镇,每日抽查,确保万无一失。
林锋然自己,来得也更勤了。有时是批阅奏章间隙,匆匆而来,问几句身体,看一眼气色,又匆匆而去;有时是夜深人静,带着一身疲惫和未散的朝堂烟火气,在她榻前静坐片刻,什么也不说,只是看着她灯下安静的侧影,仿佛便能汲取些许宁静。他不再总是谈论那些沉重的朝政阴谋,更多时候,只是沉默地坐着,或是说些无关痛痒的闲话。
江雨桐能感受到他沉默下的紧绷,和那份近乎固执的维护。她心中酸涩,也明白自己成了他的软肋,也成了靶子。她更安静了,尽量不给他添任何麻烦,按时服药,静心休养,脸上渐渐有了血色,人也精神了许多。只是夜里,那若有若无的铃声,和太皇太后意味深长的话语,仍会侵入梦境,让她惊悸醒来,冷汗涔涔。
这日午后,秋阳正好,透过明瓦窗,在光洁的金砖上投下温暖明亮的光斑。江雨桐已能下榻缓行,此刻正倚在窗边的软榻上,就着天光,翻阅一本太医署送来的、讲解养生之道的《遵生八笺》。书是好书,道理也通,只是看久了,未免有些枯燥。宫闱深深,除了看书,也无他事可做。
林锋然进来时,看到的便是她微微蹙眉,对着书页出神的模样。阳光洒在她素淡的衣裙和未施粉黛的脸上,勾勒出一层柔和的绒光,长睫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沉静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寥落。
他脚步放轻,走到近前,她才恍然惊觉,忙要起身。
“坐着吧。” 林锋然虚按一下,在她对面的绣墩上坐下,目光扫过她手中的书卷,“在看什么?可还入眼?”
“是太医署送来的养生书,颇多益理。” 江雨桐合上书,轻声答道。
“养生……” 林锋然不置可否地笑了笑,那笑意未达眼底,“整日看这些,未免闷气。你身子渐好,也该找些消遣。” 他顿了顿,似在思索,“平日在家,除了医书,可还爱看些别的?话本传奇?诗词曲赋?”
江雨桐微微摇头:“家父管教甚严,认为杂书移性,只许读经史子集、医书农书。话本之类,甚少涉猎。”
林锋然想起她那日提及父亲时眼中一闪而过的黯然,心下了然。那个因耿直获罪、郁郁而终的御史,想必是个古板严谨之人。他忽然心念一动,道:“朕倒知道一个故事,或许合你胃口。讲的不是才子佳人,也不是神怪志异,而是一群被逼上梁山的草莽豪杰,劫富济贫,替天行道,最后……却落得个悲凉收场。”
“替天行道?” 江雨桐眼中掠过一丝好奇。这个词,在正统语境中,带着浓浓的叛逆色彩。
“嗯。” 林锋然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悠远,仿佛在回忆什么,“故事发生在北宋末年,朝政腐败,奸臣当道,民不聊生。有一百零八人,或因官府逼迫,或因豪强陷害,或因路见不平,走投无路,聚义水泊梁山,竖起‘替天行道’的大旗……”
他声音不高,语速平缓,将记忆中《水浒传》的故事,从“王教头私走延安府”开始,娓娓道来。他没有照本宣科,而是用自己的语言,选取那些脍炙人口的片段:鲁提辖拳打镇关西的义愤,林教头风雪山神庙的悲凉,智取生辰纲的机巧,景阳冈武松打虎的神勇……他讲得并不十分细致,却抓住了人物的神髓和故事的筋骨。
江雨桐起初只是静静听着,渐渐被那鲜活的人物、曲折的情节所吸引。听到鲁达为金氏父女出头,三拳打死恶霸郑屠时,她眼中闪过了然与快意;听到林冲被害得家破人亡,雪夜上梁山时,她眉宇间笼上同情与愤慨;听到武松醉打蒋门神,血溅鸳鸯楼时,她下意识地攥紧了袖口……
“这些好汉,虽落草为寇,却个个有情有义,嫉恶如仇。” 林锋然讲完“宋公明三打祝家庄”一段,停了下来,看着听得入神的她,“你说,他们这般行事,算得‘忠义’吗?”
江雨桐从故事中回过神来,沉吟片刻,缓缓道:“若论朝廷法度,他们啸聚山林,对抗官府,自是叛逆。然则,官逼民反,民不得不反。郑屠欺男霸女,高俅父子陷害忠良,祝家庄为富不仁……若无这些好汉出手,寻常百姓冤屈何申?天道何存?他们所为,于法不合,于情可悯,于理……或可称一声‘侠义’。”
“侠义……” 林锋然咀嚼着这个词,目光深邃,“那你说,这‘侠义’,与朝廷宣扬的‘忠义’,可有冲突?”
这问题有些尖锐,甚至危险。江雨桐抬眼看他,见他神色认真,并非试探,而是真的在探讨。她沉吟道:“朝廷所谓忠义,乃忠君爱国,恪守臣节。而侠义,多指扶危济困,快意恩仇。若君明臣贤,国泰民安,侠义自可融入忠义,为国为民。然若君昏臣奸,法度废弛,百姓冤苦无处诉,则侠义或成小民唯一指望。此时,忠于一姓之君,与义于天下黎民,孰轻孰重?” 她声音渐低,最后几乎微不可闻,这已是在非议时政了。
林锋然却并未动怒,反而眼中闪过一丝激赏。她看得透彻。这“忠义”二字,本就是上位者用来约束臣民的工具。若上位者自身不正,这“忠义”便成了枷锁。
“所以,你觉得梁山好汉,最后接受招安,去征讨方腊,是对是错?” 他继续问,这个问题更残酷。
江雨桐沉默良久,眼中浮现出故事里那些鲜活的面孔,最后化作一声轻叹:“招安或许是其本心所向,盼得个封妻荫子,光宗耀祖,亦是常情。然则……鸟尽弓藏,兔死狗烹。朝廷视其为贼寇久矣,即便用之,亦难免猜忌。征方腊,是驱虎吞狼,亦是自剪羽翼。结局……恐非善终。” 她想起故事开头那石碑上“遇洪而开”的谶言,和“替天行道”最终零落的结局,心中莫名怅然。
林锋然深深看了她一眼。她不仅听懂了故事,更看透了故事背后的无奈与悲凉。这份洞察,在这深宫之中,尤为难得。
“你说得对。” 他低叹一声,语气有些复杂,“很多时候,路走到尽头,才发现早已没了选择。忠义难两全,世事总如此。” 他像是在说故事,又像是在感慨自身处境。
“陛下……” 江雨桐想说什么,却又止住。她能感受到他话语中的沉重。
“这故事很长,朕一时也讲不完。” 林锋然转移了话题,似乎不想让气氛太过沉郁,“你若喜欢,朕让文书房选几个伶俐太监,每日来一段,笔录成文,送来给你解闷,如何?”
“这……如何使得?” 江雨桐连忙推辞,“陛下日理万机,岂可为这等小事分心?民女愧不敢当。”
“无妨,不过朕口述,他们记录,费不了多少事。” 林锋然摆摆手,不容置疑,“整日闷着,不利于恢复。有点事情想想,也好。” 他看着她,目光柔和了些许,“就当是……朕谢你当日提醒之情。”
他指的是火场前,她隐约嗅到火油味、听到异响的提醒。虽然那未能阻止灾难,却给了他追查的关键线索。
江雨桐心头微颤,垂下眼帘:“民女惶恐,未能阻止灾祸,岂敢居功。”
“功过朕心里有数。” 林锋然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此事就这么定了。你好生将养便是。”
他说完,便起身离去,仿佛真的只是一时兴起,找了个给她解闷的法子。
然而,从第二日起,每日午后,必有一名眉清目秀、笔迹工整的小太监,恭恭敬敬地将一叠墨迹未干的稿纸送至东暖阁,上面正是林锋然口述、由文书房太监笔录整理的《水浒》故事。有时一日只有两三页,有时则有十来页,视他政务繁忙程度而定。故事从林冲雪夜上梁山,讲到晁盖曾头市中箭,再到宋江逐步统领梁山,招安争议,北上征辽,南下讨方腊……情节跌宕,人物纷繁。
江雨桐便有了每日的期待。她细细阅读那些文字,仿佛能透过纸背,看到那个深夜批阅奏章疲惫不堪的帝王,是如何在间歇时,凝神回忆,将另一个时空的慷慨悲歌,娓娓道来。他讲述的语气时而激昂,时而低沉,时而带着讥诮,时而又流露无奈,都透过那略显拘谨却力求准确的文字,传递出来。
她沉浸在那水泊梁山的天地里,为英雄的豪情热血而激动,为他们遭遇的不公而愤懑,也为那注定的悲剧结局而提前感伤。读到鲁智深坐化六和寺,留下一句“钱塘江上潮信来,今日方知我是我”时,她怔忡良久,潸然泪下。读到武松断臂出家,林冲风瘫而逝,她亦久久不能平静。
这已不仅仅是一个故事,更像是一面镜子,映照出庙堂之高与江湖之远,忠义名节与生存现实之间永恒的纠葛与无奈。她开始明白,他为何独独选了这样一个故事。他在借古喻今,也在抒怀。
林锋然再来时,两人之间的话题,便常常围绕这《水浒》展开。他不再总是皇帝,她也不再总是那个谨小慎微的民女。他们争论李逵是天真赤子还是杀人魔王,唏嘘卢俊义一身好武艺却落得凄惨下场,感慨宋江一心招安是对是错……思想的碰撞,让彼此都看到了对方内心不曾轻易示人的角落。
“朕有时觉得,这宋江,像极了朝中某些人。” 一次,林锋然看着最新送来、写到宋江极力主张招安的章节,忽然冷笑,“满口忠义,心心念念招安封诰,却忘了最初上梁山是为的什么。是真心想替天行道,还是只想给自己换个‘正道’出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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