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深宫余响与锦囊密信(2/2)
时间在黑暗中缓慢流淌。不知过了多久,就在她意识逐渐模糊,将要被睡意攫住时——
“叮……”
一声极轻微、极飘忽的铃声,仿佛从极遥远的地方,又仿佛就在殿宇的飞檐翘角之间,幽幽地、断断续续地传入了她的耳中!
江雨桐浑身一僵,睡意瞬间飞散,血液几乎凝固。她猛地睁大眼睛,侧耳倾听。
“叮铃……叮……”
又来了!是幻听吗?不!那声音虽然微弱,却真实存在!与皇帝离宫前那夜听到的,一模一样!阴冷,诡谲,带着不祥的意味!
铃声只响了几声,便消失了,快得让人怀疑是否是错觉。但江雨桐知道,那不是错觉。敌人没有离开!或者,还有另一股势力,潜伏在宫中!在皇帝离宫,守卫看似最严密也最紧张的此刻,这铃声再次响起,意味着什么?
她拥着被子坐起,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手脚冰凉。外间传来秦嬷嬷压低的、警惕的询问声:“何人在外?” 以及侍卫迅速跑动、低声呼喝布防的声响。显然,他们也听到了!
然而,一番轻微的骚动和搜查后,外面重归平静。显然,和上次一样,一无所获。
“姑娘,没事了,许是风声。您安心歇着。” 秦嬷嬷在帐外轻声安慰,但她的声音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风声?江雨桐缓缓躺下,攥紧了被角。那绝不是风声。这深宫之中,到底还藏着多少秘密?多少杀机?皇帝在西山应对明处的陷阱,而她所在的这座看似固若金汤的乾清宫,难道就真的安全吗?
后半夜,她再无睡意。睁着眼,在昏暗与寂静中,等待着天明,也等待着未知的变数。怀中那枚锦囊,被她紧紧攥在掌心,仿佛那是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天色将明未明之时,最黑暗的那一刻。外间忽然传来极其轻微的叩门声,以及秦嬷嬷与某人压到极致的耳语。
片刻后,秦嬷嬷举着一盏小灯,脚步又轻又快地走进内室,脸上带着一种奇异的、混合着紧张与困惑的神情。她走到榻边,低声道:“姑娘,方才冯公派人从西苑夹道那边,秘密递进来一样东西,指名要交给姑娘。说是……一个在那边做洒扫的哑巴小太监,清早在一处极为偏僻的、通往废井的碎石路上捡到的。”
江雨桐的心猛地一提:“何物?”
秦嬷嬷从袖中取出一个用普通青布包裹的小物件,小心翼翼地打开。
里面没有书信,只有两样东西:一枚用红线系着的、已经干枯发黑的不知名草叶,叶片形状奇特,边缘呈锯齿状,隐隐散发着一股极淡的、类似檀香又混合着腥气的古怪味道;以及,一块巴掌大小、边缘被烧焦的深蓝色丝绸碎片!
江雨桐的目光瞬间被那丝绸碎片吸引。那颜色,那质地……与她记忆中大火那夜,窗外惊鸿一瞥的深蓝色衣角,何其相似!而更让她血液几乎冻结的是,在那焦黑的边缘内侧,用金线绣着的、已被火燎得残缺不全的纹样——缠枝莲纹!与皇后今日衣袍上,那作为衬里的、若隐若现的纹路,风格极为接近!不,几乎一模一样!只是皇后所穿乃是正红外袍,而这碎片是深蓝底色!
而在那缠枝莲纹的间隙,焦黑与污渍掩盖下,似乎还有一个更小的、极其模糊的符号残留……看那扭曲的笔画结构,竟与那诡异的“癸”字有几分神似!
干枯的诡异草叶,深蓝色缠枝莲纹(近于皇后衣物纹样)的焦黑丝绸碎片,疑似“癸”字符号……
秦嬷嬷不识字,更不识“癸”字符号,只觉这布料不凡,那草叶古怪,低声道:“冯公的人说,那小太监又聋又哑,但眼力极好,认得这是好东西,不敢隐瞒,又怕经过他人之手有失,才寻了机会悄悄递给咱们这边的人。姑娘,您看这……”
江雨桐死死盯着那碎片,脑海中闪过皇后温婉却疏离的脸,闪过她那身华贵宫装,闪过她提及《水浒》时那抹不赞同的眼神,闪过她“照拂”的话语……又想起那夜窗前深蓝色的衣角,想起诡异的铃铛,想起“癸”字符号代表的邪恶与阴谋……
难道……?
一个可怕的猜想,如同冰冷的毒蛇,窜入她的脑海,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不,不会的……皇后是中宫之主,母仪天下,怎会与那等邪祟之事有牵连?可这布料,这纹样,这出现的时机和地点……
“这东西……” 她声音干涩,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嬷嬷,此事还有谁知?”
“除了那哑巴小太监,便是冯公派来递东西的心腹,再无旁人。冯公的意思,是让姑娘看看,可有什么关隘。” 秦嬷嬷低声道。
江雨桐明白冯保的用意。皇帝离宫,冯保要坐镇全局,这等不明所以却又可能隐含线索的蹊跷事,交给她这个“局内人”参详,或许能有发现。
她小心翼翼地拿起那块焦黑的丝绸碎片,凑到灯下仔细辨认。除了缠枝莲纹和那疑似“癸”字的残痕,在碎片另一角,还有一点极不起眼的、暗红色的污渍,似是……血迹?还是朱砂?
而那枚干枯的草叶,她从未见过,但那股混合的古怪气味,让她莫名心悸。
“嬷嬷,将这两样东西,用油纸仔细包好,妥善藏起。对任何人,都不要提起。” 她沉声吩咐,心中已有了计较,“另外,劳烦嬷嬷,设法悄悄打听一下,皇后娘娘宫中,近年可有宫女太监,特别是负责浆洗、服饰的,非正常亡故或失踪?尤其是……喜好穿深蓝色衣物,或与香料、药材打交道的。”
秦嬷嬷闻言,脸色微变,显然也意识到了什么,郑重地点了点头:“姑娘放心,奴婢晓得轻重,这就去办。”
秦嬷嬷将东西收好,悄声退下。江雨桐独自坐在昏黄的灯光里,手中仿佛还残留着那焦黑丝绸冰冷粗糙的触感,鼻尖萦绕着那草叶诡异的腥檀气。
皇后的脸,深蓝色的衣角,癸字符号,子夜的铃声,西山未知的凶险……无数线索碎片在脑海中翻腾,却拼凑不出一幅完整的图景。但她隐隐感到,自己似乎触碰到了另一重更隐秘、更危险的黑暗边缘。
她忽然想起那叠被收起的《水浒》手稿。宋江一心招安,以为归了“正道”,却不知庙堂之内,倾轧更烈,杀机更深。她此刻,是否也像那误入更深迷局的棋子?
目光落到枕边,那里除了她自己的小锦囊,还静静躺着皇帝留下的那枚略大一些的锦囊——他今早起身更衣时,似乎嫌放在怀中碍事,顺手放在了枕边,后来匆忙间竟忘了带走。
鬼使神差地,她伸手拿过那枚锦囊。明黄色的缎子,绣着龙纹,是御用之物。里面鼓鼓囊囊,除了她放的安神药材,似乎……还有别的?
她犹豫了一下,轻轻拉开锦囊的抽绳。除了药材的清香,还有一种极淡的、熟悉的墨香。她将手指探入,触碰到了一个卷成小卷的、质地柔韧的纸片。
她的心狂跳起来。取出纸卷,展开。上面是熟悉的、力透纸背的朱批字迹,只有寥寥数语:
“宫中若遇急难,或见异常之物,可执此锦囊,往西苑琼华岛‘澄晖堂’后第三块松石下,有朕留给你的人。阅后即焚。珍重。”
没有署名,但那笔迹,那语气,毫无疑问是他。
他早就料到宫中可能不安宁?早就为她留下了后路和接应?这“留给你的人”,是谁?是冯保也不知道的暗棋吗?
江雨桐握着这轻飘飘却重如千钧的纸条,看着那“珍重”二字,只觉得眼眶猛地一热。他身在险地,却仍为她做了如此安排……
没有迟疑,她将纸条凑近灯焰。火苗舔舐纸角,迅速蔓延,将那些字迹化为灰烬。她看着最后一点火光熄灭,将灰烬小心地揉散。
手中,只剩下那枚明黄的锦囊,和心中翻腾的惊涛骇浪。
天,快亮了。而新的一天,等待她的,又将是什么?
(第四卷 第29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