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凤仪临阁与锦囊微光(1/2)

晨曦初露,驱散了乾清宫漫长一夜的寒意与诡谲声响,却未能驱散江雨桐心头的重压。后半夜那飘忽的铃声、秦嬷嬷递上的诡异丝绸碎片与枯草、以及怀中锦囊内那阅后即焚的密信,如同几块沉重的寒冰,沉甸甸地压在她的意识深处,让她在晨光中仍感到一丝不真实的恍惚与寒意。

秦嬷嬷悄声进来伺候梳洗,见她眼下淡淡的青影,便知她一夜未曾安枕,低声道:“姑娘再歇会儿吧,时辰还早。”

江雨桐摇摇头,目光掠过妆台上那面模糊的铜镜,里面映出一张苍白倦怠的脸。“不必了,躺着也睡不着。” 她声音有些沙哑,“嬷嬷,昨夜那东西……可安置妥当了?”

“姑娘放心,已按姑娘吩咐,用油纸裹了,藏在稳妥处。” 秦嬷嬷一边为她梳理长发,一边压低声音,“打听的事,奴婢已悄悄托了在宫里年头久、人面广的旧相识,需些时日,不能急。”

“有劳嬷嬷。” 江雨桐感激地看了她一眼。在这深宫,能有一个稍稍可信、又能办事的人,已是万幸。她看着镜中秦嬷嬷沉稳的面容,忽然问:“嬷嬷在宫中多年,觉得……皇后娘娘为人如何?”

秦嬷嬷梳头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又流畅地继续,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历经世事的谨慎:“皇后娘娘出身名门,端庄贤淑,执掌六宫,行事向来公允得体,颇有母仪之风。只是……” 她略一迟疑,“只是娘娘性子沉静,不喜多言,与陛下……相敬如宾。宫中老人有时私下议论,娘娘美则美矣,却似少了些鲜活气,就像那供在佛前的玉瓶,精美,却总是凉凉的。”

相敬如宾……凉凉的……江雨桐咀嚼着这两个词。昨日的探望,皇后言行无可挑剔,那份“凉”意,却透过温和的表象,隐约可感。尤其是提及《水浒》时那瞬间的凝滞与不赞同,绝非偶然。

“皇后娘娘……可曾为难过哪位妃嫔,或宫人?” 她试探着问。

“这倒未曾听闻。” 秦嬷嬷摇头,“皇后娘娘治宫,重规矩,讲体统。只要不越了规矩,娘娘从不多事。可若是犯了宫规,即便得宠的嫔御,娘娘处置起来也绝不手软。前年有个美人恃宠生娇,冲撞了娘娘,被罚禁足抄经半年,后来便沉寂了。娘娘……是个有章法的人。”

有章法,重规矩。江雨桐心中明了。在皇后眼中,自己这个来历不明、身受帝恩却无位份、居于乾清宫侧殿的女子,恐怕本身就是“坏了规矩”的存在。昨日的探望,三分是职责,三分是审视,剩下的,恐怕便是那不易察觉的疏离与告诫。

梳洗罢,用了些清淡早膳,江雨桐觉得精神稍济。她拿起昨日未做完的针线,那件月白中衣已初见雏形。穿针引线,动作机械,心思却早已飘远。皇帝此刻应该抵达西山了吧?白云观中,等待他的究竟是什么?冯保那边,关于丝绸碎片和枯草,可有新的发现?还有那诡异的铃声……

“姑娘,” 一名小宫女轻手轻脚进来禀报,“皇后娘娘宫里的夏荷姑姑来了,说娘娘惦念姑娘身子,特遣她送些新制的点心来。”

又来了。江雨桐心下一凛,放下针线,整了整衣衫:“快请。”

夏荷是皇后身边的掌事宫女之一,约莫三十许年纪,容长脸儿,眉眼温和,举止沉稳。她带着两个小宫女,提着精致的食盒进来,先规规矩矩行了礼:“奴婢给姑娘请安。皇后娘娘记挂姑娘,说昨日来得仓促,见姑娘气色仍弱,特让御膳房做了几样易克化、又温补的药膳点心,命奴婢送来。娘娘还说,若姑娘吃着好,或有什么想用的,只管使人去坤宁宫说一声。”

“民女何德何能,屡受娘娘厚赐,实在惶恐。” 江雨桐连忙谢恩,示意秦嬷嬷接过食盒。

夏荷笑容得体,目光在江雨桐脸上微微一转,又道:“娘娘还让奴婢问问姑娘,昨夜可还安睡?陛下离宫,各宫各处都加了守卫,乾清宫更是重中之重,姑娘若觉着哪里不妥,或听见什么不寻常的动静,可一定要告诉管事的人。娘娘吩咐了,要务必确保姑娘这里万无一失。”

这话听起来是关怀,但江雨桐却听出了另一层意思——皇后在询问昨夜铃响之事,并且暗示,乾清宫的动静,她亦知晓。是冯保按例禀报了?还是皇后在宫中另有耳目?

“有劳娘娘挂心,民女昨夜睡得尚可。宫中守卫森严,并无不妥。” 江雨桐垂下眼帘,谨慎地回答。

“那就好。” 夏荷点点头,似不经意般环视了一下内室,目光在榻边小几上那叠被收起的《水浒》手稿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姑娘身子弱,静养为宜。有些书,看多了耗神,姑娘还需仔细些。皇后娘娘也是为姑娘好。”

又提《水浒》。江雨桐心中微沉,皇后对这本书的关注,似乎超出了寻常。“是,民女记下了。请姑姑代民女叩谢娘娘关怀。”

夏荷又说了几句场面话,便带着宫人告辞离去。殿内重新恢复平静,只余下那食盒中飘出的淡淡点心甜香。

秦嬷嬷打开食盒,里面是四样做工极其精致的点心:茯苓糕、山药枣泥糕、桂花糖藕粉圆子,还有一盅冰糖炖官燕。皆是温补上品,看得出是用了心的。

“皇后娘娘……真是周到。” 秦嬷嬷轻叹一声,将点心一一取出。

“是啊,周到。” 江雨桐看着那些精致的点心,却无半分胃口。皇后的“周到”,像一张细细密密的网,无声地笼罩过来。赏赐、探望、敲打、关怀、询问……每一步都合乎礼法,无可指摘,却让她感到一种无所不在的、温和的压力。这深宫之中,明枪易躲,这般“周到”的暗涌,才更让人窒息。

她忽然想起皇帝留下的锦囊和密信。“宫中若遇急难,或见异常之物,可执此锦囊,往西苑琼华岛‘澄晖堂’后第三块松石下,有朕留给你的人。”

琼华岛“澄晖堂”……那是西苑太液池中的岛屿,皇帝曾在那里设宴赏菊。他何时在那里埋下了暗桩?留给“她”的人?这意味着什么?是最后的保命退路,还是……另有深意?

“嬷嬷,” 她低声问,“西苑琼华岛‘澄晖堂’,如今可有人看守?”

秦嬷嬷想了想,道:“琼华岛是皇家苑囿,平日里除了负责洒扫的粗使太监,并无固定人员居住。‘澄晖堂’是岛上一处临水敞轩,景致极佳,陛下偶有兴致时会去坐坐。平日应是锁闭的,有专人定期打扫。姑娘问这个做什么?”

“没什么,只是偶然想起陛下提过那处景致。” 江雨桐掩饰道,心中却念头飞转。看来那地方确实偏僻,适合秘密接头。皇帝留下这条后路,是预料到宫中可能生变,且这变故可能连冯保都未必能完全掌控?他对自己安危的担忧,竟深至此吗?

她下意识地抚上怀中那枚明黄锦囊。柔软的缎面下,药材的棱角依稀可辨。这小小的锦囊,此刻仿佛有千钧之重。

接下来的两日,宫中表面波澜不兴。祈福队伍已抵西山,暂无特别消息传回。冯保似乎忙于调度宫禁,并未再就丝绸碎片之事与她沟通。乾清宫守卫依旧严密,那诡异的铃声也未再响起,仿佛那夜只是众人的一场集体幻觉。

皇后的“关照”却并未停止。每日,不是遣夏荷或别的宫女送来时令水果、新制糕点,便是让太医署增加请脉次数,所用的药材也明显更名贵了些。每次来人,总要“顺口”问及她的饮食起居、夜间安眠,话语温和,却总让江雨桐觉得有一双眼睛在无形中注视着这里。

第三日下午,江雨桐正在窗下缝制那件即将完工的中衣,殿外忽然传来比平日更显纷杂的脚步声和宫人略显紧张的通报声:

“皇后娘娘驾到——”

又来了?这次是亲自来?江雨桐心中一惊,忙放下针线起身。不及整理,便见皇后钱氏已在一众宫人簇拥下走了进来。她今日未着正式朝服,只穿了一身家常的鹅黄色缠枝莲纹暗花缎宫装,外罩同色比甲,发髻简单,只簪着几支珠钗,比前日少了几分威仪,多了几分柔和。然而,她眉宇间那缕淡淡的郁色,似乎比前日更深了些,眼下亦有淡淡的青影,显然也未休息好。

“民女叩见皇后娘娘。” 江雨桐跪地行礼。

“快起来。” 钱皇后声音有些低哑,带着倦意,她亲自虚扶了一下,在宫人搬来的锦凳上坐下,“不必多礼。本宫刚从慈宁宫请安回来,顺路过来看看你。”

顺路?从慈宁宫回坤宁宫,与乾清宫东暖阁并非顺路。江雨桐心中明了,起身垂手侍立。

“坐吧,你站着,本宫看着累。” 钱皇后示意她也坐,目光在她手中那件即将完工的月白中衣上扫过,微微一顿,“又在做针线?你手艺倒好。这是……给你自己做的?”

“是,民女闲来无事,做着打发时间。” 江雨桐在绣墩上欠身坐下。

“嗯,女儿家做些女红,静静心,是好的。” 钱皇后点点头,接过宫女奉上的茶,却没有喝,只是捧在手中,目光有些空茫地望向窗外。殿内一时静默,只闻她手中茶盏杯盖与杯沿轻碰的细微声响。

江雨桐敏锐地感觉到,今日的皇后,与前日有些不同。少了几分刻意维持的端庄距离,多了几分真实的疲惫与……心事重重。

“陛下离宫,已有三日了。” 钱皇后忽然开口,声音飘忽,“西山路远,不知一切可还顺利。” 她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江雨桐说。

“陛下洪福齐天,定能诸事顺遂,平安归来。” 江雨桐顺着话头,轻声应道。

“洪福齐天……” 钱皇后重复着这四个字,嘴角泛起一丝极淡、极苦涩的弧度,“是啊,陛下是真龙天子,自有上天庇佑。” 她转回头,目光落在江雨桐脸上,那目光有些复杂,带着探究,也带着一丝江雨桐看不懂的……怜悯?“你……很担心陛下吧?”

江雨桐心尖一颤,不知皇后此问何意,只能谨慎道:“陛下乃天下之主,万民所系,民女……自然祈愿陛下安康。”

“万民所系……” 钱皇后低低一笑,那笑声里听不出什么情绪,“是啊,他是天下人的皇帝。可有时候,本宫倒觉得,他更像是他一个人的皇帝。心里装着江山,装着黎民,装着……许多旁人看不懂、也进不去的事。” 她顿了顿,看着江雨桐,“你进得去吗?”

这话问得突兀而尖锐,几乎撕破了那层温婉的薄纱。江雨桐愕然抬眸,对上皇后那双看似平静、深处却暗流涌动的眼睛,一时竟不知如何作答。

“你不必回答。” 钱皇后却移开了目光,仿佛刚才的失态只是错觉,语气恢复了平和的疏离,“本宫只是……随口一说。在这宫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位置,也都有自己的不得已。看得太清,想得太多,未必是福。你是个聪明人,当懂得如何自处。”

她放下茶盏,站起身:“你好生养着吧。本宫宫里还有些事,先回去了。”

“民女恭送皇后娘娘。” 江雨桐连忙起身行礼。

钱皇后走了几步,在门口又停住,没有回头,只轻声留下一句:“那《水浒》的故事……若喜欢,看看也罢。只是别忘了,故事终究是故事,这宫里的人与事,比书里写的,更要复杂千倍、万倍。”

说罢,她不再停留,扶着宫女的手,款步离去。那鹅黄色的身影,在秋日暗淡的光线中,竟显出几分单薄与孤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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