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凤仪临阁与锦囊微光(2/2)
江雨桐怔怔地望着空荡荡的门口,回味着皇后方才那些看似寻常、又似暗藏机锋的话语。她是在警告自己?还是在……倾诉什么?那瞬间流露的疲惫、苦涩,甚至那一丝莫名的“怜悯”,都不似作伪。这位母仪天下的中宫皇后,心中又藏着怎样的不得已?
“姑娘,” 秦嬷嬷的声音将她的思绪拉回,“皇后娘娘她……”
“嬷嬷,” 江雨桐打断她,压低声音,目光看向窗外皇后离去的方向,“你说,皇后娘娘与陛下,感情究竟如何?”
秦嬷嬷迟疑了一下,低声道:“帝后之事,奴婢岂敢妄言。只是……陛下登基以来,勤于政事,后宫去得少。皇后娘娘性子静,也不大争。外头都说帝后和睦,是朝廷之福。可这宫里的人都知道,陛下对皇后,敬重有余,亲近……似乎不足。皇后娘娘的坤宁宫,陛下每月初一十五按例去,平日……并不多见。”
敬重有余,亲近不足。江雨桐想起皇帝提及后宫时,那平淡无波、如同处理政务般的语气。他对皇后,恐怕真的只有“相敬如宾”四字。那皇后呢?她方才话语中那丝难以掩饰的落寞与苦涩,是否源于此?
“嬷嬷,你再帮我打听一件事。” 江雨桐沉吟道,“皇后娘娘身边,有没有一个特别信任、可能喜欢穿深蓝色衣服、或者精通香料药理的嬷嬷或宫女?年纪……可能不小了。”
秦嬷嬷脸色微变,点了点头:“奴婢记下了。”
是夜,无月,星子稀疏。乾清宫各处早早落钥,守卫比前两日更加森严,气氛凝重。皇帝离宫已三日,按行程,明日或后日便该回銮。越是临近,宫中的紧张感似乎越甚。
江雨桐照例早早歇下,却依旧难以入眠。白日皇后的来访,那些话语,总在脑中盘旋。还有那神秘的丝绸碎片,诡异的枯草,皇帝留下的锦囊后路……千头万绪,纠缠不清。
约莫子时前后,她正迷迷糊糊间,忽然,一声极其轻微、却不同于往日任何声响的“咔哒”声,从窗户方向传来,仿佛是什么极小的硬物,轻轻打在了窗棂纸上!
江雨桐瞬间清醒,屏住呼吸,睁大眼睛望向窗户。外面夜色浓重,什么也看不见。
紧接着,又是极轻的“沙沙”声,像是有什么东西从窗纸外滑落。然后,一切重归寂静。
不是铃声。是什么?她心跳如鼓,轻轻掀开锦被,赤足下地,悄无声息地走到窗边。借着窗外廊下风灯透进来的微弱光线,她看到窗台下的地面上,似乎有一个小小的、白色的东西。
她轻轻推开一条窗缝,夜风灌入,带着深秋的寒意。她伸手,指尖触到一个冰冷、坚硬的小物件。捡起来,是一个用普通的白纸紧紧裹成的小球,只有指甲盖大小。
关好窗,她回到榻边,就着长明灯微弱的光,小心翼翼地展开纸团。纸张粗糙,上面没有字,只画着一个极其简略的图案:一个圆圈,中心点了一个墨点,圆圈下方,画了三道波浪线。
圆圈?墨点?波浪?这是什么意思?是水?是湖?圆圈中心是岛屿?琼华岛?西苑太液池?
她猛地想起皇帝密信中的“西苑琼华岛‘澄晖堂’后第三块松石下”!这图案,莫非是在暗示那个地点?是谁?在指引她去那里?是皇帝留下的人?还是……别的什么人?
她立刻警觉。这纸团来得蹊跷。若是皇帝的人,为何要用这种隐秘方式?若不是,又是谁?目的何在?是陷阱?还是真的示警或指引?
她将纸团凑近灯焰,看着它化为灰烬。心中疑云更浓。皇后的异常关注,诡异的丝绸碎片,深夜的神秘纸团……这平静的乾清宫下,暗流似乎越来越急,也越来越诡异。
她握紧了怀中的明黄锦囊。或许,是时候,去“看看”那条皇帝留下的后路了。但绝不是现在,绝不是贸然。
她重新躺下,却再无睡意,睁着眼睛,直到窗外天际泛起一丝灰白。
清晨,秦嬷嬷进来时,见她又是眼圈发青,心疼道:“姑娘又是一夜未睡安稳?这样下去,身子怎么受得住?”
“嬷嬷,” 江雨桐坐起身,低声道,“今日,我想去西苑走走,散散心。总闷在屋里,也无益。”
秦嬷嬷一愣:“西苑?姑娘,陛下离宫,西苑那边虽也有守卫,但毕竟空旷,这……”
“就在附近,琼华岛那边,看看水,透透气便回。” 江雨桐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商量的坚持,“嬷嬷去安排一下,要稳妥的人跟着,不必声张。”
秦嬷嬷见她神色坚决,知劝不动,只好道:“那……奴婢去禀明冯公一声,多派些得力人手护卫。”
“不,” 江雨桐立刻阻止,“不必惊动冯公公。他只是奉旨守卫乾清宫,我去西苑散心,不算违例。你只找两个嘴巴严、腿脚稳的太监跟着便是,侍卫……让乾清宫轮值的派两个远远跟着就好,别太扎眼。”
她不想让冯保知道。冯保是皇帝的心腹,但皇帝离宫,冯保要掌控全局,未必能面面俱到。那神秘的纸团,是否与宫中其他势力有关?她需要更小心。
秦嬷嬷虽不解,但见她说得郑重,便点头应下:“是,奴婢这就去安排。”
辰时末,秋阳高照,天气晴好。江雨桐换了一身素净的藕荷色衣裙,外罩淡青色比甲,发髻简单,只簪着一支银簪,打扮得如同宫中低等女官。秦嬷嬷只带了两个看起来老实木讷的中年太监,连同两名奉命“远远护卫”的乾清宫侍卫,一行人悄无声息地出了乾清宫侧门,向西苑方向行去。
西苑与乾清宫相距不远,中间隔着宫墙和甬道。一路上遇到几拨巡逻侍卫,见是乾清宫的牌子,又有侍卫跟随,并未多问。
步入西苑,视野豁然开朗。太液池水波光粼粼,远处琼华岛绿树掩映,亭台隐现。秋日枫叶初染,点缀着苍松翠柏,景致开阔宜人,与宫墙内的压抑迥然不同。江雨桐深吸一口带着水汽的清凉空气,胸中郁结似乎稍散。
她沿着湖岸缓步而行,看似赏景,目光却不时瞥向琼华岛方向。皇帝所说的“澄晖堂”,就在岛屿北面临水处。
“姑娘,走了有一阵了,前面是渡口,可要上岛看看?” 秦嬷嬷指着不远处的石阶码头,那里系着几叶扁舟,有太监看守。
“嗯,上去走走。” 江雨桐点头。
乘小舟渡过不宽的水面,登上琼华岛。岛上果然清幽,除了几个埋头打扫的粗使太监,不见旁人。她信步而行,仿佛随意游览,渐渐靠近北面的“澄晖堂”。
那是一座三面临水的敞轩,朱栏碧瓦,此时门窗紧闭,廊下落叶堆积,显是久未有人来。江雨桐走到堂后,这里是一片嶙峋的假山石,点缀着几株老松。她目光扫过,很快找到了皇帝密信中所说的“第三块松石”。
那是一块半人高、形似卧虎的青黑色湖石,石旁确实植着一株姿态奇崛的老松。石下杂草丛生,与周遭无异。
她的心微微提起。就是这里吗?皇帝留下的人,如何联络?就在这光天化日之下?
她示意秦嬷嬷和太监在原地等候,自己缓步走到那松石旁,假装驻足观赏,指尖无意识地抚过石面。触手冰凉粗糙。她绕着石头缓缓走了一圈,目光仔细逡巡。
忽然,她在石头背阴面、靠近地面的缝隙里,看到一点极其不显眼的、不同于青苔的暗红色痕迹,只有米粒大小,似是干涸的朱砂,又像……血迹?而在那痕迹上方寸许处,石头的天然纹路中,有一个极浅的、像是随手划下的刻痕,形状……竟与她昨夜所见图案中的“圆圈墨点”有几分相似!
是这里!她几乎能确定。这刻痕和暗红痕迹,是标记?还是某种暗号?
她强压心跳,装作不经意地踢开石下几片落叶,脚下泥土并无异样。如何联络?总不能在这里呼喊或挖掘。
她沉吟片刻,从袖中取出早已备好的一小段红色丝线——这是从她缝衣的线团中截下的。她蹲下身,假装整理裙摆,迅速将那丝线的一端,塞进了那块有暗红痕迹的石缝深处,只留极小一截红色线头露在外面,若不蹲下细看,绝难发现。
做完这些,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尘土,神色如常地走回秦嬷嬷身边。
“这石头倒是奇峻。” 她淡淡说了一句,仿佛只是寻常评价。
“姑娘累了吧?这边风大,不如去那边亭子里坐坐?” 秦嬷嬷提议。
“好。” 江雨桐点头,最后瞥了一眼那安静的松石,转身离去。
她没有在岛上久留,稍坐片刻,便乘舟返回,循原路回到了乾清宫东暖阁。一切似乎只是再寻常不过的一次散心。
然而,只有她自己知道,那石缝中的一缕红线,是一个试探,也是一个信号。她在等待,等待这深宫之中,是否真的有一双皇帝留下的眼睛,能看到这微不足道的记号,又会给出怎样的回应。
回到暖阁,屏退左右,她独坐窗前。怀中的明黄锦囊,似乎隐隐发烫。西山白云观的方向,依旧没有消息传来。而这紫禁城内的暗涌,已悄然漫过了她的脚踝。
(第四卷 第30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