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凤仪威压与松石暗影(2/2)
桂嬷嬷看着她戴上玉镯,微微点了点头,语气似有深意:“这宫里,人多眼杂,心思也多。有些人,有些事,看见了,听见了,放在心里就好。陛下让你在此静养,是体恤你,也是保全你。你是个聪慧孩子,当明白太后娘娘和陛下的一片苦心。安心养着,外面的事,自有该担当的人去担当。这玉既戴上了,便莫要再沾惹是非,徒惹尘埃。”
这番话,与皇后的警告何其相似!却又有些许不同。皇后强调的是“规矩”和“本分”,而太皇太后话里话外,透着一股“保全”与“莫沾是非”的意味,甚至隐隐将皇帝的意思也点了出来。她在暗示,皇帝将她安置在此,本身就是一种保护,让她不要擅自行动,卷入危险。
两位后宫最尊贵的女人,不约而同地来警告她“安分守己”。这绝不寻常。她们在担心什么?怕她查出什么?怕她接触到什么人?还是怕她……坏了某件事?
“民女……明白。定当日夜谨记太后娘娘与皇后娘娘教诲,安心静养,不问外事。” 江雨桐低眉顺眼,将姿态放到最低。
“明白就好。” 桂嬷嬷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目光似乎能穿透人心,“这镯子,好生戴着。太后娘娘会记得你的好。” 说完,她不再多言,扶着小宫女的手,转身离去。步伐依旧沉稳,却带着一种事了拂衣去的淡然。
殿内重归寂静。江雨桐看着腕上那枚温润的玉镯,在秋日的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心中却一片冰凉。这哪里是玉镯,分明是一道温柔的枷锁,一个来自后宫最顶端的、不容拒绝的“标记”与“警示”。太皇太后在告诉她,她在看着,也在“保”着她,前提是,她必须“安分”。
“姑娘,这……” 秦嬷嬷看着那玉镯,脸上也露出忧色。太皇太后亲自赐下贴身旧物,这份“荣宠”太过突然,也太过沉重。
“收起来吧。” 江雨桐轻轻抚摸着玉镯,冰凉的触感让她清醒。她将玉镯褪下,小心放回匣中,与那包干桂花放在一起。“这是太皇太后的恩典,需妥善保管。” 她没有再戴上。这份“恩典”,她承受不起,也不敢轻易承受。
桂嬷嬷的到来,像一阵更猛烈的寒风,吹散了皇后“恩威并施”带来的表层压力,露出了底下更幽深、更冰冷的宫闱暗流。太皇太后与皇后,这两位后宫之主,似乎形成了一种微妙的默契,都在试图将她隔绝、安抚、控制起来。她们在害怕什么?或者说,她们在联手掩盖什么?
皇帝留下的暗棋,此刻显得更加重要,也……更加危险。
傍晚,冯保终于匆匆来了一趟。他神色疲惫,眼窝深陷,显然多日未曾好好休息。
“江姑娘,陛下那边……尚无新的消息传回。西山道路因前几日秋雨,略有塌方,耽搁了行程,陛下圣体无恙,姑娘不必过于忧心。” 他先说了皇帝的情况,语气平稳,但江雨桐听得出其中的勉强。道路塌方?这么巧?
“冯公辛苦。陛下无恙便好。” 江雨桐没有多问,转而道,“这两日,皇后娘娘和太皇太后都曾来探望,赏赐颇多,民女心中实在不安。”
冯保目光微闪,点点头:“皇后娘娘执掌六宫,体恤下人,是常有的。太皇太后她老人家念旧仁厚,赐下旧物,也是姑娘的福气。姑娘只需安心领受,好生将养便是。”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只是……姑娘如今身份特殊,陛下回銮前,还是尽量少出门,尤其……莫要再去西苑那般偏僻之地,以免横生枝节,辜负了陛下的一片回护之心。”
连冯保也这么说!江雨桐心中一沉。冯保是皇帝绝对的心腹,他这般叮嘱,恐怕不仅仅是出于安全考虑,更可能是收到了某种明确的指示或警告。皇帝在离宫前,是否也对冯保有所交代,让他“看住”自己?
“民女记下了。有劳冯公提点。” 她低声道,心中那点想去探寻老太监下落的念头,被彻底浇灭。此刻一动,恐怕立刻会引来皇后甚至太皇太后的目光。
冯保似乎还有急事,又嘱咐了几句加强守卫、小心饮食的话,便匆匆离去。
夜幕再次降临。今夜无风,月明星稀,乾清宫各处灯火通明,守卫森严。江雨桐早早歇下,却毫无睡意。腕上虽未戴那玉镯,却总觉得有一股无形的束缚勒在那里。皇后、太皇太后、冯保……一张张面孔,一句句警告,在黑暗中反复浮现。
子时将近。殿外万籁俱寂,连虫鸣都听不见半分,只有侍卫极轻的、规律的脚步声。
忽然——
“叮……叮铃……”
那诡异的铃声,再一次,毫无征兆地,幽幽响了起来!
这一次,声音似乎比昨夜更清晰,也更……近!仿佛就在东暖阁的院墙之外,甚至,就在那株老桂树的枝头摇曳!
江雨桐猛地坐起,心脏狂跳,浑身汗毛倒竖。秦嬷嬷也惊醒了,在外间压低声音急问:“谁?”
没有回答。铃声只响了短短三声,便戛然而止。紧接着,窗外传来“噗”一声轻响,像是有什么很小却很硬的东西,打在了窗棂上,然后滚落在地。
江雨桐与秦嬷嬷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惧。秦嬷嬷示意她别动,自己轻手轻脚走到窗边,侧耳倾听片刻,然后极其缓慢地推开一条窗缝,飞快地朝外瞥了一眼,又立刻关上。
“姑娘,外面没人……” 秦嬷嬷声音发颤,走回榻边,摊开手掌。她的掌心,躺着一枚小小的、打磨光滑的鹅卵石,石头上用尖锐之物刻着一个简单的图案:圆圈,中心墨点,下方三道波浪——与那夜纸团上的图案,一模一样!
而在那图案旁边,还多了一个小小的、新鲜的刻痕:一道倾斜的短线,指向波浪右侧。
石头是温的,仿佛刚刚被人握在手中。
江雨桐接过石头,指尖传来轻微的暖意,那新鲜的刻痕更是触手分明。是那个老太监!他看到了红线,现在给出了回应!这多出来的一道斜线,是什么意思?指向波浪右侧……波浪代表水,右侧是东?西苑太液池的东侧?还是另有所指?
“嬷嬷,” 她紧紧攥住石头,声音因激动和紧张而微微发抖,“明日……明日一早,你找个绝对可靠的、生面孔的小太监,让他去西苑太液池东岸,沿着水边,尤其是有松树或大块湖石的地方,慢慢走一趟,什么都别做,只是走走看看。特别注意……有没有人,在附近修剪花木,或者……在石头上做记号。”
秦嬷嬷脸色发白,但看到江雨桐眼中不容置疑的决意,重重点头:“奴婢明白!定会安排妥当。”
江雨桐重新躺下,将那枚尚带余温的鹅卵石紧紧攥在胸口,仿佛攥着一线微弱的、却真实不虚的希望之光。
铃声是警告,是催促,还是某种她尚不能理解的信号?老太监的回应,是友是敌?皇后与太皇太后的双重压力之下,这条皇帝留下的隐秘之线,能否带她穿透这重重宫闱迷雾,触碰到被层层掩盖的真相?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自己已无路可退。这枚小小的石头,或许就是破局的关键。
窗外,月色凄清,映照着巍峨肃穆的宫殿,也映照着其下无声涌动、即将沸腾的暗流。
(第四卷 第32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