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月下茶烟与癸亥惊心(1/2)
“癸亥”令牌冰冷沉重的触感,与那暗红粉末诡异的腥甜气息,如同跗骨之疽,在江雨桐心头萦绕不去,伴随她度过了皇帝回銮后第一个漫长而忐忑的白昼。乾清宫正殿依旧门户深严,皇帝自昨夜驳退皇后后,再未露面,亦无只言片语传到东暖阁。冯保、高德胜等人进出匆匆,面色是前所未有的凝重,整个乾清宫笼罩在一层无形的、令人窒息的低气压中,比皇帝离宫时更甚。
秦嬷嬷将那令牌与粉末用油纸重重包裹,塞进一个不起眼的旧妆奁底层,藏在最隐秘的箱笼夹缝里,做完这些,她的手还在微微发抖。“姑娘,这东西……邪性得很。那老太监到底是……” 她不敢说下去,眼中满是恐惧。
江雨桐坐在窗边,望着外面阴沉欲雨的天空,手中无意识地捻着那枚温润的鹅卵石。“嬷嬷,你说,陛下他……知道这令牌吗?” 她声音很轻,像是自问。
秦嬷嬷愣住,迟疑道:“那老太监若是陛下留给姑娘的人,他送这东西来,陛下……应该是知的吧?”
“若是陛下授意,为何不光明正大地赐下,或让冯公转交?要用这般鬼祟的方式?” 江雨桐蹙眉,“昨夜皇后刚走,他便出现,时机太过巧合。若陛下不知情……” 她没再说下去,但两人都明白那意味着什么——皇帝留下的暗棋,可能已不受控制,甚至可能……另有所图。
“那、那咱们该怎么办?这东西留在手里,怕是祸害……” 秦嬷嬷急道。
“不能丢,至少现在不能。” 江雨桐摇头,目光落在自己腕上——那里空无一物,太皇太后所赐玉镯她始终未戴。“这东西是线索,也可能是保命符。在弄清它的来历和用意前,一动不如一静。” 她顿了顿,“嬷嬷,今日宫中,可有什么特别的消息?”
秦嬷嬷定了定神,低声道:“各宫都安静得很,皇后娘娘那边闭门不出,说是昨日吹了风,头风犯了。慈宁宫也静悄悄的,太皇太后一直在佛堂。倒是……端懿太妃宫里,一早请了太医,说是心悸受惊,需要静养。还有,奴婢听在茶水房当差的熟人说,昨儿后半夜,冯公亲自带人,去了一趟北五所的废殿,好像抓了两个人,悄没声息地带走了,不知是哪宫的。”
北五所?那是前朝废妃居住的冷宫所在,如今早已荒废。冯保深夜去那里抓人?抓的是谁?与西山之事有关,还是与宫中近日的异动有关?
线索杂乱如麻,理不出头绪。江雨桐只觉得一张无形的大网正在收紧,而她握着那枚“癸亥”令牌,仿佛就站在网眼中心,能感受到那绳索勒紧的力道,却看不清执网之人是谁。
午后,天色愈发阴沉,终于飘起了淅淅沥沥的秋雨。雨丝敲打着窗棂,更添愁绪。江雨桐心绪不宁,连针线也拿不住,只怔怔望着雨幕出神。
忽然,殿外传来高德胜刻意放轻、却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声音:“江姑娘,陛下传您过去一趟。”
陛下?他终于要见她了?江雨桐心头一跳,瞬间站起身,又强迫自己镇定下来。“高公公,陛下此刻在正殿?可是有要事吩咐?”
高德胜脸上带着勉强的笑意,眼下是浓重的阴影,显然也疲惫不堪:“姑娘去了便知。陛下在……在后殿暖阁。让姑娘换身便利的衣裳,不必拘礼。”
后殿暖阁?那是皇帝日常起居歇息之所,比正殿更私密。让她去那里?还特意嘱咐换便利衣裳?江雨桐心中疑窦更生,但不敢多问,对秦嬷嬷使了个眼色,转入内室,匆匆换下了略显正式的衣裙,只着一身素净的藕荷色窄袖褙子,下系月白罗裙,乌发简单挽起,簪一支素银簪子。
随着高德胜穿过回廊,来到后殿。这里果然比前殿更显生活气息,但此刻也笼罩着一层沉郁。暖阁内只点了几盏灯,光线昏黄。林锋然没有坐在书案后,而是独自站在一扇敞开的支摘窗前,望着窗外连绵的雨幕。他依旧穿着昨日的常服,背影挺直,却透着一股深深的、难以言喻的疲惫与孤寂。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清苦的茶香,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类似檀香又混合了药草的气息。
“民女江雨桐,叩见陛下。” 江雨桐在门口停下,敛衽行礼。
林锋然转过身。昏黄的灯光下,他的脸色有些苍白,眼下是明显的青黑,嘴唇也失了血色,唯有那双眼睛,依旧深邃锐利,此刻正静静地落在她身上,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复杂的、她看不懂的情绪。
“平身,过来坐。” 他声音有些沙哑,指了指窗下榻上的小几。几上设着简单的茶具,一壶清茶正袅袅冒着热气。
江雨桐依言起身,走到榻边,却不敢坐,只垂手侍立。“陛下唤民女来,不知有何吩咐?”
林锋然没有立刻回答,走到榻的另一边坐下,提起茶壶,斟了两杯茶,将其中一杯推到她面前。“坐。陪朕喝杯茶。”
他的语气平淡,甚至带着一丝罕见的温和,却让江雨桐心中更加忐忑。她依言在榻边绣墩上坐下,双手捧起那杯温热的茶,指尖传来暖意。
“你的伤,可大好了?” 林锋然端起自己那杯,却没有喝,只是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
“谢陛下关怀,已无大碍,只需将养些时日便可。” 江雨桐谨慎回答。
“嗯。” 林锋然应了一声,目光转向窗外雨幕,半晌,才缓缓道,“西山之行,凶险异常。若非布局周密,朕此次,恐怕难以全身而退。”
他终于提及西山了。江雨桐心下一紧,抬眸看他。他却依旧望着窗外,侧脸线条在灯光下显得有些模糊。
“白云观……果真是龙潭虎穴?” 她轻声问,带着关切。
“何止龙潭虎穴。” 林锋然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那笑意未达眼底,“简直是修罗道场,妖魔巢穴。‘云鹤’妖道,端懿太妃,还有他们背后那些见不得光的魑魅魍魉,竟敢在朕的眼皮底下,行那等戕害生灵、炼制邪丹的勾当!童男童女……他们竟真的敢!” 他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声音里是压抑到极致的怒意与杀机。
童男童女!江雨桐虽然早有猜测,但亲耳听到,还是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那……陛下可曾……”
“妖道伏诛,端懿太妃……已被控制。” 林锋然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却更显森寒,“但还有一些漏网之鱼,藏在更深的水下。朕此次,算是打草惊蛇了。”
“陛下平安归来,便是万幸。” 江雨桐低声道,心中却想,恐怕不止是打草惊蛇那么简单。皇后昨夜的言行,慈宁宫的异常,宫中的暗流,都说明这潭水,比想象中更深。
“万幸?” 林锋然转回头,目光落在她脸上,那眼神深邃复杂,带着她从未见过的疲惫与一丝……近乎脆弱的东西,“有时候朕倒觉得,坐在这位置上,平安二字,最是奢侈。看得见的刀剑易躲,藏在人心里的鬼蜮,防不胜防。”
他顿了顿,忽然问:“朕离宫这些日子,你在宫中,可还安好?皇后……还有太后,可曾为难于你?”
江雨桐心念电转。他果然知道皇后和太皇太后找过她!是冯保禀报的,还是他另有耳目?“回陛下,皇后娘娘与太皇太后对民女多有照拂,赏赐厚礼,民女感激不尽。” 她避重就轻。
“照拂?” 林锋然轻笑一声,带着淡淡的讥诮,“是照拂,还是警告?” 他看着她,目光如炬,“你不必瞒朕。她们说了什么,朕大致猜得到。无非是让你安分守己,莫问外事,对吗?”
江雨桐默然,算是默认。
“她们越是这样,越是证明,这宫里藏着她们不想让朕知道,或者……不想让任何人知道的事。” 林锋然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洞悉世事的冰冷,“朕这个皇帝,有时候觉得,像个瞎子,聋子。坐在最高的地方,却看不清身边人的脸,听不到几句真话。”
这话里的孤独与无奈,是如此真切,让江雨桐心头微微一颤。她想起他讲述《水浒》时的感慨,想起他此刻眉宇间化不开的倦色。九五之尊,手握生杀,可这份至高无上的权力背后,是怎样的如履薄冰与孤家寡人?
“陛下……” 她不知该如何安慰,任何言语在此刻都显得苍白。
“吓到你了?” 林锋然看着她,自嘲地笑了笑,那笑容短暂而黯淡,“朕只是……有些累了。这些话,平日里无人可说,也无处可说。” 他端起茶杯,一饮而尽,仿佛那清茶是灼喉的烈酒。“有时候朕觉得,自己像个异类。坐在这龙椅上,心里想的,眼中看的,却与这周遭的一切,格格不入。仿佛……大梦一场,醒来却发现身在戏台,演着别人的戏,戴着别人的面具,连喜怒哀乐,都由不得自己。”
大梦一场……恍如隔世……江雨桐心中莫名一动。他这话说得古怪,不像寻常帝王的感慨,倒像是有更深沉的、难以言说的秘密。她想起他偶尔冒出的古怪词汇,想起他对《水浒》故事超乎寻常的热悉与洞见,想起他那些不同于寻常帝王的观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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