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孤灯禁影与癸令抉择(2/2)
只见江雨桐从怀中,缓缓取出一枚用普通青布包裹的物件。她将青布一层层揭开,露出里面那枚黄铜制成、样式古老、刻着狰狞虎头和“癸亥”二字的令牌。
“癸亥”令牌!正是此物!
林锋然的呼吸在瞬间停滞,目光死死钉在那枚令牌上,眼中风暴狂涌!她果然有!她果然一直藏着!就在他月下对她倾诉孤独、几乎要敞开心扉之时,她怀中就藏着这可能是逆党信物、关乎他心腹性命的令牌!欺骗,隐瞒,背叛……种种情绪如同毒火,瞬间灼烧着他的理智。
“此物从何而来?!” 他一把夺过令牌,触手冰凉沉重,那“癸亥”二字刺眼无比。他厉声喝问,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微微发颤。
“是陛下离宫后,有人……趁夜从门缝塞入,指名交给民女的。” 江雨桐保持着跪姿,目光平静地迎视着他喷火的眼眸,“民女不知其人身份,只知……是个年纪颇大、身形佝偻的太监。此物诡异,民女不敢擅处,又恐牵连陛下,便……便私自藏匿,未敢禀报。此乃民女大罪,请陛下治罪。” 她将得到令牌的过程简略说出,隐去了鹅卵石、东岸钥匙等后续,将所有责任揽到自己身上。
“私自藏匿?未敢禀报?” 林锋然怒极反笑,那笑声令人毛骨悚然,“江雨桐,你好大的胆子!你可知此物关系何等重大?你可知就因为你这‘未敢禀报’,可能酿成何等祸事?!赵化的命,现在就悬在这‘癸令’之上!”
最后一句,他几乎是低吼出来,眼中是毫不掩饰的痛心与暴怒。果然是为了赵化!江雨桐心中一痛,涩声道:“民女……昨夜之前,实不知此物关联赵大人性命。陛下明鉴,若民女早知,绝不敢有片刻隐瞒!”
“你不知道?好一个不知道!” 林锋然将令牌重重拍在一旁的小几上,发出沉闷的巨响,“那昨夜木牌出现,朕问你时,你为何不说?!你还要瞒到何时?是不是要等到赵化身首异处,你才肯将这劳什子拿出来?!还是说,你根本就在等,等你的同党,用这令牌换走赵化,再向朕复命?!”
这番指控,已是极重。秦嬷嬷伏在地上,抖如筛糠。江雨桐脸色惨白,却依旧挺直着背脊,眼中泛起水光,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民女若有同党,若心怀不轨,何须等到今日?大火之夜,民女本可袖手旁观;陛下探视,民女亦有无尽机会!又何须将此令牌交出,自陷死地?” 她声音哽咽,却字字清晰,“民女隐瞒,是惧,是愚,是怕说不清此物来历,反陷自身于不测,更怕……怕牵连陛下清誉,让陛下为难。此乃民女私心短见,罪该万死。但民女对陛下,绝无二心,更无勾结逆党、谋害忠良之胆!陛下若不信,民女……愿以此残躯,换赵大人平安!”
说罢,她重重叩首,额头触地,发出沉闷一响。
殿内死寂。只有她压抑的抽泣声,和林锋然粗重的呼吸声。
林锋然死死盯着伏在地上微微颤抖的纤弱身影,看着她因用力叩首而泛红的额角,耳边回响着她那句“愿以此残躯,换赵大人平安”,心中那滔天的怒火与疑云,竟被撕开了一道缝隙,涌进一股难以言喻的、尖锐的痛楚与复杂。
她说的……是真的吗?那恐惧,那愚昧的隐瞒,那害怕牵连他的“私心”……若她真是奸细,此刻交出不交,都是死路,何必多此一举?若她真是同党,昨夜木牌出现,她大可以顺势引导,何苦等到此刻被他逼问?
可那令牌,那与皇后衣料相似的丝绸,那精准出现在琼华岛松石下的木牌……又作何解释?难道这一切,都是那幕后黑手精心设计的离间之计,故意将线索引到她身上,让他怀疑她,甚至……除掉她?
这个念头让林锋然悚然一惊。若真如此,那敌人不仅狠辣,而且对他和江雨桐之间微妙的关系,把握得极为精准!他们是在利用他的疑心,借他的手,除掉可能知情或碍事的江雨桐!
两种可能性在脑中激烈交锋,让他头痛欲裂。他看着手中冰冷的“癸亥”令牌,又看向地上跪伏不起的江雨桐,第一次感到一种深切的、名为“抉择”的艰难与痛苦。是相信自己的判断和疑心,将她下狱严审?还是赌一把,相信她眼中那份倔强的清白与决绝?
良久,他缓缓弯下腰,伸出手,却不是扶她,而是再次拿起了那枚“癸亥”令牌。指尖摩挲着上面冰冷的纹路和字迹。
“你说,是有人塞给你的。” 他声音嘶哑,已恢复了帝王的平静,但那平静下是更深的暗流,“那人,左耳可有一块残缺?”
江雨桐猛地抬头,眼中闪过惊愕。皇帝知道那老太监的特征?难道……
“是……左耳下方,似有残缺。” 她颤声答道。
林锋然眼神一凝,果然是他!那个在宫中潜伏了数十年、连冯保都查不到确切踪迹的“暗棋”!他真的是自己留下的后手?还是……早已被人收买或替换?
“他除了给你令牌,可还说过什么?给过别的东西?” 林锋然追问。
江雨桐犹豫了一瞬,想到那暗红粉末,但终究不敢全盘托出,只摇了摇头:“只有此物,并无他言。”
林锋然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目光仿佛能看透人心。他没有再追问,直起身,将令牌紧紧攥在掌心。
“朕姑且,信你这一次。” 他缓缓开口,每个字都重若千钧,“并非因你巧言令色,而是因赵化之命,悬于此物。明日子时,朕会亲赴琼华岛。此令,朕带去。若换回赵化,你隐瞒之罪,朕可酌情轻处。若换不回……” 他顿了顿,眼中寒光凛冽,“无论你是清是浊,朕都不会轻饶。”
说罢,他不再看她,转身,大步走向殿门。
“陛下!” 江雨桐忽然在他身后唤道。
林锋然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陛下……万事小心。” 她低声道,声音里是真切的担忧。
林锋然背脊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没有回应,推开殿门,身影没入门外清冷的秋光中。殿门再次合拢,落锁。
江雨桐瘫坐在地,浑身力气仿佛被抽空,额头触碰地面的微痛和方才惊心动魄的对峙带来的后怕,此刻才汹涌袭来。她赌赢了……暂时。皇帝选择了用令牌去换赵化,也暂时……相信了她的说辞。
可明日子时,琼华岛……那分明是龙潭虎穴,是对方精心选择的陷阱之地!皇帝要亲赴?不,绝不能!
她想喊,想阻止,可殿门紧闭,守卫森严。她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时间流逝,看着那决定性的时刻,一步步逼近。
秦嬷嬷爬过来,扶起她,两人相顾无言,眼中皆是深重的忧虑。
而离开东暖阁的林锋然,并未回正殿,而是径直走进了旁边一间密室。冯保已候在那里。
“查得如何?” 林锋然将令牌放在案上,声音冰冷。
“回皇爷,” 冯保低声道,“那深蓝色缠枝莲纹的丝绸……经尚衣监数位老工匠辨认,确为前朝宫缎,且是嫔位以上方可使用的规制。本朝开国后,此类库存绸缎大部分已被销毁或赏赐,流散不多。但老奴查到,二十年前,曾有一批此类宫缎,作为年节赏赐,赐给了当时的几位王府,其中……就有永王府!而永王妃,正是如今的端懿太妃!”
永王府!端懿太妃!再次对上了!林锋然眼神更冷。西山的“云鹤”道人,宫中的“癸”字符号,炼丹邪术,前朝宫缎……都与永王府、端懿太妃脱不了干系!可慈宁宫、皇后那边……
“还有,” 冯保的声音带着一丝惊疑,“老奴顺着永王府这条线往下查,发现当年经手那批赏赐缎匹的太监中,有一人后来被调入了……坤宁宫,伺候过还是太子妃的皇后娘娘几年,后来因年老被放出宫了。而此人,据说与皇后娘娘身边的夏荷,是同乡!”
坤宁宫!皇后!林锋然一拳重重砸在案上,眼中风暴彻底爆发!皇后!她果然牵扯其中!昨夜那番“请罪”和将火引向慈宁宫的做作,此刻看来,是何其虚伪与恶毒!她是在贼喊捉贼,还是在为真正的幕后之人打掩护?
“好,很好。” 林锋然怒极反笑,笑容狰狞,“朕的后宫,还真是藏龙卧虎,鬼蜮横行!端懿太妃,皇后……下一个,是不是该轮到太皇太后了?!” 他猛地抓起那枚“癸亥”令牌,死死盯着上面狰狞的虎头和“癸亥”二字。
忽然,他目光一凝。在令牌侧面一道极细微的磨损缝隙里,借着密室灯火的亮光,他似乎看到了一线极其微弱的、不同寻常的暗金色反光。
他心中一动,立刻拿起桌上裁纸用的小银刀,小心翼翼地撬动那缝隙。缝隙很紧,但在他用力之下,只听极其轻微的“咔”一声,令牌侧面,竟然弹开了一个薄如蝉翼的夹层!
夹层之内,没有机关,没有毒药,只有一张折叠得极小、颜色泛黄的薄绢!
林锋然屏住呼吸,用银刀小心地将薄绢挑出,缓缓展开。
薄绢上,以极细的墨笔,画着一幅简易的地图,标注着几个地名,以及一条蜿蜒的路线。而在路线终点,画着一座道观的简笔图形,旁边标注着两个字:白云。
而在薄绢右下角,还有一行蝇头小楷,字迹古朴:
“癸水东流,源起白云。丹炉余烬,可照幽冥。”
白云观地图!“癸水东流”的源头!这令牌,不仅是信物,更是一把指向最终秘密的钥匙!这夹层地图,那老太监知道吗?江雨桐知道吗?还是说……这根本就是留给他的?
林锋然握着这轻飘飘却重如泰山的薄绢,看着那简陋却指向明确的地图,眼中风暴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到极致的、洞悉一切的锐利光芒。
明日子时,琼华岛之约……看来,他不仅要救赵化,更要好好利用这枚“癸亥”令牌,和这张意外得来的地图,给那些藏在暗处的魑魅魍魉,一个永生难忘的“惊喜”了。
(第四卷 第36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