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伤愈之惑与去留两难(1/2)

赵化在重重守卫下离奇失踪,如同一场无声的飓风,在已然绷紧到极致的紫禁城上空,撕开了一道深可见骨、寒意刺髓的裂口。乾清宫的警钟余音仿佛还在殿宇间阴魂不散,随之而来的便是持续了整整三日、几乎将宫城每一寸砖石都翻检过来的、近乎疯狂的大搜查。然而,赵化连同他躺卧的病榻,如同人间蒸发,未留下任何有价值的线索。只有窗台上那四个以血写就、触目惊心的“癸水归位”,无声地嘲笑着帝王的无上权威与森严宫禁。

林锋然将自己关在乾清宫正殿整整一日,不眠不休,不见任何人。冯保、高德胜等人跪在殿外,听着里面死寂中偶尔传来的、压抑到极致的器物碎裂声,心惊胆战,无人敢劝。愤怒、挫败、被戏弄的耻辱,以及对赵化安危的深切忧虑,如同毒焰灼烧着这位年轻帝王的理智。他布下天罗地网,对方却在他的网中央,悄无声息地掳走了他最得力的臂膀。“癸”字组织展现出的能量与诡谲,远超他之前的预估。

三日后,殿门开启。走出来的林锋然,脸色是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眼下是浓重的青黑,但那双眼睛,却如同被冰水淬炼过的寒刃,锐利、冰冷,不再有丝毫犹疑与波动。所有的情绪都被强行压入心底最深处,只剩下帝王的绝对冷静与凛冽杀机。

“传旨,赵化积劳成疾,旧伤复发,需赴西山皇家别院静养,一应事务由副使暂代。昨夜宫中喧哗,乃演练防务,着各宫安守本分,不得妄议。” 他声音沙哑,却平稳得不带一丝情绪,对着肃立面前的冯保与内阁几位重臣,下达了封锁消息、稳定局面的命令。真相必须掩盖,恐慌绝不能蔓延。

“陛下,赵大人他……” 英国公张辅忧心忡忡。

“朕自有计较。” 林锋然打断他,目光扫过众人,“贼人猖獗,意在乱朕心神,撼动国本。越是如此,越需镇定。京营、锦衣卫、东厂,即刻起进入战时戒备,但外松内紧,不得扰民。西山白云观及周边百里,划为禁区,没有朕的手谕,任何人不得靠近。继续暗中查访赵化下落,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臣等遵旨!” 众人凛然应命,知道皇帝这是要拉开一张更大、更密的网,与那隐藏在暗处的敌人,进行一场不死不休的暗战。

“都退下吧。冯保留下。”

众人退去,殿内只剩君臣二人。林锋然走到巨大的紫禁城舆图前,背对着冯保,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她……怎么样了?”

冯保知道皇帝问的是谁,连忙躬身道:“回皇爷,江姑娘已送回东暖阁,按您的吩咐,加了守卫。姑娘受了惊吓,但并无大碍,只是……这几日甚是沉默,饮食也用的少。秦嬷嬷说,姑娘时常对着窗外发呆,手里……总攥着那枚鹅卵石。”

鹅卵石……松石下的红线,东岸的钥匙,深夜的令牌……林锋然闭上眼,脑海中浮现那夜沁芳轩中她泪流满面、紧握他手说“只怕陛下有事”的模样,心中那处被强行冰封的角落,传来一丝细微却清晰的刺痛。他将她卷入,又将她推开,禁足,怀疑,如今更是将她置于风暴边缘的囚笼。明知道那老太监可能有问题,令牌是祸根,却因一时心软与侥幸,未能及早处置,或许……间接导致了赵化被掳。

“太医每日可还去请脉?”

“日日都去。太医说,江姑娘外伤已基本愈合,内里亏损还需将养,但已无性命之忧。只是忧思过甚,肝气郁结,于康复不利。” 冯保小心翼翼地回答,觑着皇帝的脸色。

已无性命之忧……伤好了。林锋然心中一涩。这意味着,她留在宫中最直接、最无可指摘的理由,已经没有了。接下来呢?让她以什么身份,继续留在这杀机四伏的宫廷?一个无依无靠的民女,一个卷入逆党阴谋的“知情者”,一个让皇帝屡次破例、引来无数猜忌目光的“特殊存在”?

“朕知道了。你去吧,继续追查,一有消息,立刻来报。” 他挥挥手。

冯保退下后,林锋然独自在空荡的大殿中伫立良久,直到暮色透过窗棂,将他的身影拉得孤长。他终于迈步,走向东暖阁。脚步不似往日沉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

东暖阁内已点起了灯。江雨桐没有坐在窗边,也没有做针线,只是静静站在内室与明堂相接的珠帘旁,望着跳跃的烛火出神。听到脚步声,她转过头,见到是他,眼中掠过一丝极复杂的光芒,有担忧,有不安,也有一丝如释重负。她依礼敛衽:“民女参见陛下。”

“平身。” 林锋然虚扶一下,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不过几日,她似乎又清减了些,下巴尖尖,面色依旧苍白,但那双眼睛,在烛光下却沉静如深潭,少了些惊惶,多了些……了悟般的平静。她穿着那身月白的旧衣裙,乌发松松绾着,素净得与这华丽宫室格格不入。

“身子可大好了?” 他在榻边坐下,示意她也坐。

“谢陛下关怀,已无大碍了。” 江雨桐在绣墩上坐下,垂眸答道。

“太医说,外伤已愈,只需静养些时日便好。” 林锋然拿起宫女奉上的茶,却没有喝,只是握着,感受着杯壁传来的暖意,“你……受委屈了。”

江雨桐轻轻摇头:“陛下言重了。是民女给陛下添了麻烦。” 她顿了顿,抬眸看向他,眼中是真切的关切,“赵大人……可有消息?”

林锋然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沉默片刻,缓缓摇头:“尚无确切消息。但朕,一定会找到他。” 语气坚定,却掩不住深处的沉重。

“陛下……” 江雨桐欲言又止,眼中满是忧色。她知道赵化对皇帝的重要性,也明白此事对皇帝的打击有多大。

“不说这个了。” 林锋然转移了话题,目光落在她略显单薄的衣衫上,“秋深了,宫里寒气重,让尚衣监再给你添置些厚实衣物。缺什么,直接告诉高德胜。”

“民女一切皆好,不必再费心。” 江雨桐低声道,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陛下……接下来,打算如何处置民女?”

这话问得直接,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林锋然心尖像是被什么刺了一下。他看着她清澈却带着疏离的眼睛,知道这几日的禁足、怀疑、以及赵化失踪带来的风暴,已在她心中筑起了一道无形的墙。她在等一个结局,一个关于她这个“麻烦”的处置。

“处置?” 林锋然放下茶杯,声音有些干涩,“你想让朕如何‘处置’你?”

江雨桐迎着他的目光,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缓缓道:“民女伤病已愈,于宫中已无滞留必要。民女身份卑微,又屡遭疑忌,久居乾清宫侧殿,于礼不合,于陛下清誉有碍。如今朝野不宁,陛下更需专心国事,不必再为民女分心。民女……恳请陛下,恩准民女出宫。”

出宫。这两个字,她说得清晰而平静,却像两块冰冷的石头,砸在林锋然心头。果然,她还是提出来了。在他还未想好如何安置她之前,在他还贪恋着这宫中唯一一点真实温暖的时候,她主动要求离开。

“出宫?” 林锋然重复着,声音听不出情绪,“你想去哪里?回江家旧宅?还是……另觅去处?”

“天下之大,总有容身之处。” 江雨桐垂下眼帘,掩去眸中情绪,“民女略通医理,亦可做些针线女红,总不至于饿死。离开这是非之地,对陛下,对民女,都好。”

“对朕好?” 林锋然忽然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浓浓的疲惫与自嘲,“你觉得,你走了,朕就能安心了?这宫中的是非,就能少了?”

“至少,民女不会再成为旁人攻讦陛下的口实,也不会……再让陛下为难。” 江雨桐声音很低,却字字清晰。她想起皇后的警告,想起太皇太后意味深长的“恩典”,想起朝中可能的风言风语。她留在这里,就是他的软肋,他的“不合规矩”,随时可能被用来攻击他。

“为难……” 林锋然咀嚼着这两个字,心中涌起一股巨大的无力感。是的,他为难。想留她,却找不到一个光明正大、又能护她周全的名义。她是民女,无位无份,留在身边,便是“惑主”、“坏礼”;给她名分?以她的出身和卷入的阴谋,朝臣宗室第一个不答应,后宫更会掀起滔天巨浪。让她以宫女或女官身份留下?那更是折辱,也难保安全。放她走?茫茫人海,危机四伏,“癸”字组织未必会放过她,而他……舍不得。

这份“舍不得”,此刻如此清晰而尖锐地刺痛着他。他想起月下她眼中的泪光,想起她指尖的温度,想起她说的“只怕陛下有事”。这深宫冰冷,阴谋环绕,只有在她身边,他才能短暂地卸下心防,感受到一丝真实的暖意与平静。这份悸动,不知何时已深入骨髓。

“若朕说,” 他看着她,目光深邃如夜,“朕不想让你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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