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3章 老将弥留思故乡(1/2)
咸阳派出的太医一路风尘仆仆,不敢有片刻停歇,马蹄踏碎北疆的寒霜,车轮碾过荒原的砂石。然而,当那面熟悉的、绣着“蒙”字的帅旗终于映入眼帘,当他们被满面悲戚的亲兵引入那座肃穆而压抑的大帐时,一切已是回天乏术。
药石的气味混合着帐内炭火的暖意,却驱不散那弥漫在空气里的生命流逝的寒意。曾经声如洪钟、能令三军肃立的蒙恬大将军,此刻正静静地躺在简陋的军榻上。曾经如山岳般挺拔魁伟的身躯,如今已被缠绵的病榻和无情的时间共同消磨得异常消瘦,厚厚的裘毯覆盖其身,却掩不住那份嶙峋与脆弱。他双目深陷,紧紧闭着,呼吸轻浅得几乎难以察觉,唯有胸膛极其微弱的起伏,证明着生命之火尚未完全熄灭。那张饱经风霜、刻满边关岁月痕迹的脸上,往日的锐利与威严已然褪去,只余下濒死的灰败与平静。然而,在他那两道浓密眉宇之间,那道因常年凝思、蹙眉而烙下的深刻皱纹,却依旧如刀劈斧凿般清晰,无声地诉说着主人一生的重担、决断与无尽沧桑。
帐内静得可怕,唯有烛火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几位跟随蒙恬多年的老部将铠甲未解,红着眼圈,屏息侍立在侧,目光须臾不离榻上之人。就在这时,蒙恬干裂起皮的嘴唇极其轻微地翕动了几下,一串模糊不清的音节,如同游丝般,从他喉间断断续续地逸出:
“频阳……桑梓……祖坟……”
声音微弱,却清晰得如同冰锥,刺入每个人的耳中,带来一阵心酸的战栗。这些词语,不再是运筹帷幄的军令,不再是激励士气的豪言,而是生命尽头最本真、最朴素的渴望。频阳,关中那片黄土地,是蒙氏一族的根。那里有他年少时纵马驰骋的原野,有他诵读兵书、演练枪棒的祖宅庭院,有严父慈母谆谆教诲的音容,更有那供奉着列祖列宗、他魂牵梦萦渴望归葬的坟茔。他的一生,自少年从军起,便与故乡渐行渐远。北逐匈奴七百里,使得胡人不敢南下而牧马;督建万里长城,筋骨血肉融入那蜿蜒的雄关;十余载坐镇北疆,风霜雪雨刻上他的容颜。他用自己的脊梁,为帝国撑起了北方的天空,却也将自己活成了一个远离故土的永久游子。如今,当一切功业、责任、荣耀都将随风而散时,灵魂唯一的方向,便是归去。
听着老将军这梦呓般的乡音,侍立一旁的将领们再也忍不住,纷纷别过脸去,或用粗糙的手掌狠狠抹去夺眶而出的热泪。他们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位威震塞外的统帅,内心有着怎样深沉厚重的情感。他与士卒同灶而食,共饮一瓢水;他体恤兵卒疾苦,爱兵如子;他将一生忠忱毫无保留地献给了大秦和陛下。可直到这最后时刻,当所有外在的光环剥落,他才显露出最柔软的内核——一个只想回家的老人。
消息以最快的速度被送往咸阳。丞相李斯闻讯,屏退左右,独自在值房中默然伫立了许久。窗外是咸阳一如既往的喧嚣,而他的心头却笼罩着一层复杂的阴云。他与蒙恬,相识于微时,相伴于帝国崛起的峥嵘岁月。他们是朝堂上默契的辅弼,始皇帝驾崩后,更是共同托起幼主、稳定江山社稷的支柱,一内一外,堪称帝国双璧。然而,权力场中,又何尝没有过彼此提防与制衡的瞬间?可在此刻,所有这些算计与权衡都显得如此微不足道。他心中涌起的,是一种兔死狐悲的苍凉,更是一种超越政见的深切理解和共鸣。他太明白蒙恬这份“思故乡”背后是何等的苍凉与疲惫。位极人臣如何?战功彪炳又如何?生命的终点,所求的,不过是回到最初的起点,求得一个魂归故里的安宁。李斯长叹一声,当即铺开绢帛,奋笔疾书,向皇帝恳切陈情,细数蒙恬安定北疆、拱卫社稷的不世功勋,恳请陛下天恩,准允其遗骸归葬故里频阳,以慰忠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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