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8章 日间耕作读书(2/2)
当午后的阳光变得格外温暖而慵懒,透过桑皮纸糊就的窗棂,在屋内平整的泥地上投下斑驳而安静的光影时,便是李斯雷打不动的“读书”时间。经过一上午的劳作和简单的午食小憩之后,他会用清水洗净双手,拂去身上的尘土,然后步履从容地走进那间陈设极其简单、却被他视为精神圣地的书房——如果那间仅有一个朴素的原木书架、一张低矮的柏木案几和几个柔软蒲垫的屋子也能被称为书房的话。
他从书架上,小心翼翼地取下一卷摩挲得边缘光滑的竹简,或是一本纸质柔软、装帧简洁的纸书(这是他晚年极力推动纸张应用,如今已开始在小范围内流传的珍贵之物,他视若珍宝)。他带来的书籍数量并不多,与昔日丞相府汗牛充栋的藏书无法相比,但每一本都是经过他精心挑选的精华。其中有他早已烂熟于胸、却常读常新的法家典籍《韩非子》、《商君书》;有他时常需要温习、用以自省和平衡思想的儒家经典《诗》、《书》、《礼》;有过去他认为“虚无缥缈”、如今却深以为然的道家着作《道德经》、《南华经》;也有一些杂家之言、史书传记以及记载各地风土人情的地理志异之书。过去,他读这些书,大多带着极强的功利目的和实用主义色彩,或是为了从《韩非子》中寻找强化君权、驾驭臣下的权术依据,或是为了在《诗》《书》中寻章摘句,在朝堂论战中驳倒儒生对手,或是为了从历史中寻找治国理政的得失借鉴。他的阅读,是武器,是工具,是通往权力巅峰的阶梯。
而今,他再次翻开这些熟悉的篇章,心境却已截然不同,判若两人。他不再急于从中提炼出什么“有用”的结论,或是找到可以立即应用的策略。他更像是一位阔别多年的老友,前来与书中的先贤哲人进行一场超脱了时空限制的、平静而深入的对话。他以一种前所未有的平和、开放的心态,去细细品味文字本身的意蕴与美感,去揣摩先贤立论时的具体处境与复杂心境,去感受他们字里行间所蕴含的情感与智慧。
读《韩非子》时,他不再仅仅看到那些犀利冷酷的权术剖析和冰冷无情的法条论述,反而更能透过文字,体会到他那位才华横溢却命运多舛、最终惨死狱中的师兄韩非,在着述时所流露出的那种深沉的孤愤、绝望以及对理想法治国度近乎悲壮的执着。读《道德经》时,过去他认为过于玄虚、“无用”的语句,如“无为而无不为”、“功成身退,天之道也”、“致虚极,守静笃”,如今在经历了人生的大起大落、看透了权力的虚无之后,再读来,却觉得字字珠玑,振聋发聩,仿佛正是对他当下心境与处境最精准、最智慧的诠释,每每让他有豁然开朗、醍醐灌顶之感。甚至读那些记载着奇山异水、风物传说的志异之书,他也觉得兴味盎然,仿佛精神也随之逍遥游于名山大川、异域他乡之间,心胸为之开阔,尘虑为之顿消。
他读得很慢,很从容,有时一卷书要反复品读数日。读到精妙处、会心处,他会轻轻放下书卷,闭目沉思良久,任由那些思想的火花在脑海中碰撞、融合;或者,他会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院中在微风中摇曳的竹影,听着溪水潺潺的流淌声,任由思绪飘飞,与天地自然相往来。有时,意之所至,他会拿起那支用了多年的毛笔,在早已准备好的、质地粗糙的纸笺上,记下一些零星的感悟、断想,无关经世致用,无关军国大事,只关乎个人对生命本质、对历史轮回、对天道人性的点滴思考。这些文字,或许将来会小心收藏起来,集结成册,留与后人评说;或许只会随他一同埋入黄土,消散于历史长河,但书写的过程本身,就是一种极大的精神享受与灵魂的梳理。
“日间耕作读书”,这看似矛盾、分属不同阶层的两种活动——一种指向土地与肉体,一种指向星空与精神——在李斯的晚年归隐生活中,却完美地、和谐地融合在一起,相辅相成。耕作让他的身体保持活力,筋骨得到舒展,让他更深切地体会到“民生在勤,勤则不匮”的古训,感受到与土地相连的踏实;而阅读则滋养着他的灵魂,让他在超越现实物质的层面上,与古今中外的贤哲进行着无声却深刻的对话,保持思想的活力与深度。这种张弛有度、劳逸结合的生活,洗尽了他身上数十年来沾染的官场习气、权谋色彩与焦虑疲惫,让他逐渐褪去“李丞相”的身份烙印,回归到一个更为本真、更为丰盈、更为平静的“人”的状态。他不再是那个执掌帝国权柄、一言九鼎的李丞相,他只是李斯,一个在乡野院落里,于晨曦耕作、于午后读书中,安详度过生命最后时光的普通老者,在平凡中寻得了最终的安宁与智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