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0章 捐家财设乡学(1/2)
李斯携老妻归隐乡野,居于那“简朴如民家”的院落,日子过得平静而充实。他褪去了昔日丞相的锦绣华服,换上了粗布短褐,每日或于田间荷锄劳作,感受泥土的芬芳与收获的喜悦;或于窗下静心读书,与先贤哲思对话,品味心灵的安宁;或与老妻并肩漫步溪边,看夕阳西下,享受那份相濡以沫的恬淡。这种远离朝堂纷争、亲近自然与本真的生活,让他那颗曾经在权力漩涡中挣扎沉浮的心,得到了前所未有的洗涤与沉淀。
然而,在这份宁静祥和的田园生活背后,李斯那双曾洞察天下大势、阅尽人间百态的眼睛,也并未完全闭上。在与乡邻们的日常交往中,在田间地头的劳作间隙,他敏锐地观察着这片土地上最真实、也最容易被庙堂之高所忽视的民间疾苦。
他看到,尽管自己推行的一些新政(如轻徭薄赋)已初见成效,让百姓得以喘息,但底层乡民的生活依旧清贫,挣扎在温饱线上。许多人家,壮劳力终日辛勤耕作,却仅能勉强糊口,一遇天灾, 便可能陷入绝境。更让他心中隐隐作痛的,是那些如同野草般在乡间肆意生长、却难有出头之日的农家孩童。
这些孩子,大多衣衫褴褛,赤着双脚在田野乡间奔跑嬉戏,脸上带着天真无邪的笑容,眼眸清澈明亮,充满了对世界的好奇与渴望。他们中的一些,天资聪颖,观察力敏锐,对于自然万物有着独特的理解,问出的问题常常充满童真却又不乏深度。李斯时常看到,这些孩子会好奇地围在读书人身边,睁大眼睛,羡慕地看着那书写在竹简或粗糙纸张上的、对他们而言如同天书般神秘的文字;他们会用树枝在泥地上笨拙地模仿着写字,会因为学会了一个简单的计数方法而欢呼雀跃。
然而,现实是残酷的。在这偏远的乡野,莫说正规的官学,就连最简陋的私塾也极为罕见。读书识字,对于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家而言,是一种遥不可及的奢侈。他们的命运,似乎从出生那一刻起,便已被划定——子承父业,继续在这片土地上挣扎求存,重复着祖辈辈的轨迹。他们的聪慧与潜力,如同被埋没在泥土中的珍珠,极少有机会得以发掘和绽放,最终大多在生活的重压下,随着年岁增长而逐渐泯然众人,令人扼腕叹息。
目睹此情此景,李斯的心中被深深地触动了。他回想起自己年少时,出身微寒,在上蔡那个小地方,若非得到极难得的机遇,拜师求学,刻苦攻读,又岂能有后来的际遇,得以辅佐始皇,一展抱负,参与到那波澜壮阔的统一大业之中?知识改变命运,这是他切身的体会。然而,如今帝国一统,书同文,车同轨,本该是教化大兴之时,但这文明的曙光,却似乎难以穿透层层阻隔,照耀到这偏远的乡隅,惠及这些最底层的、同样是大秦根基的黎民黔首。
一种深沉的责任感与难以言喻的惋惜之情,在他心中交织、酝酿。他如今虽已远离权力中心,只是一介布衣老叟,手中再无调动国家资源的权柄,但他并非一无所有。皇帝赏赐的金帛,儿子李由等人的孝敬,加之他一生并无奢侈嗜好,归隐后生活简朴,家中确实积攒下了一笔颇为可观的财富。这些钱财,足以保障他们夫妇二人晚年衣食无忧,甚至堪称富足。
守着这些钱财,安度余生,固然轻松惬意。但……然后呢?这些黄白之物,生不带来,死不带去,囤积于箱箧之中,不过是冰冷的死物。若能将其用于更有意义之事,或许才能真正体现其价值。
一个念头,如同黑暗中划过的闪电,在他脑海中逐渐清晰、坚定起来——他要用这些家财,在此地捐设一所乡学!一所面向所有农家子弟、免收一切费用、旨在启蒙教化、为贫寒学子打开一扇通往知识之窗的乡学!
这绝非一时心血来潮的慈善之举,亦非沽名钓誉的施舍。这是李斯基于其数十年来对治国理政“安民”之本的深刻理解(“民为邦本,本固邦宁”),结合自身当下的处境与能力,所能做出的、最具有长远意义和实际价值的实践。他深知,真正的“安民”,不仅仅是减轻赋税、避免战乱,更重要的是开启民智,给予底层民众以上升的希望和途径。教化之功,潜移默化,润物无声,其利在千秋。
决心既定,李斯首先需要征得与他相濡以沫一生的老妻的理解与支持。一日晚饭后,油灯如豆,柔和的光晕洒在老妻慈祥的面容上,她正就着灯光,细心地为李斯缝补一件磨破了袖口的旧衣。屋内安静而温馨,只有针线穿过布料的细微声响。
李斯放下手中的书卷,沉吟片刻,缓缓开口,声音温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郑重:“夫人,我有一事,想与你商议。”
老妻闻言,手中的针线微微一顿,抬起头,目光温和地看向他:“何事?但说无妨。”
李斯直视着老妻的眼睛,坦诚地说道:“我欲将家中积攒的那些金帛资财,取出大半,捐于此地,设立一乡学。聘请先生,教授邻近村落那些家境贫寒、无力求学的农家子弟,识文断字,明些事理。不知……你意下如何?”
老妻听完,脸上并未立刻出现惊讶或反对的神色,她只是沉默了片刻,手中的活计也完全停了下来。她与李斯风雨同舟数十载,深知自己的丈夫并非贪图享乐、吝啬守财之人,他一旦提出此事,必然是经过了深思熟虑。她所虑者,更为实际:“家中这些余财,多是陛下往日的恩赏,还有由儿他们几个孩子的一片孝心,原是为了保障你我晚年生活宽裕,以及防备不时之需,譬如身体染恙,需用贵重药材。若骤然捐出大半,日后若有所需,该当如何?岂不是要拖累儿孙?”
李斯早已料到老妻会有此虑,他伸出手,轻轻握住老妻那双因常年操劳而略显粗糙的手,语气更加温和,却也更加坚定地解释道:“你的顾虑,我明白。陛下恩赏,儿孙孝心,我皆感念于心。然你我如今居于这乡野之间,粗茶淡饭,布衣蔬食,平日所费几何?这些钱财囤积于箱底,不过是些无用的死物,时日久了,或许反招人觊觎,徒增烦恼。”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仿佛能穿透黑暗,看到那些在田野间奔跑的孩童:“若能将这些死物活用,用于兴学育人,使那些聪慧却无书可读的贫家子弟,能有机会识得几个字,明得几分理,或许便能改变他们的一生,甚至惠及他们的家族子孙。这比留给我们这两个已近暮年的老朽之人,要有意义得多,也长远得多。”
“至于日后,”李斯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老妻,眼中充满温情与笃定,“你我所需确实有限。若真有急需,由儿他们如今仍在朝为官,家境尚可,奉养父母本是天经地义,断不会坐视不理。况且,行此善举,惠及乡里,亦是为我们李氏家族积德行善,广种福田,胜于留下钱财,徒惹是非。”
老妻静静地听着李斯诚恳而充满情怀的话语,看着他眼中那许久未曾出现的、仿佛年轻时谈论理想与抱负般的光彩,她心中的那一点点顾虑渐渐消散了。她深知,自己的丈夫一生波澜壮阔,晚年所求,已非个人安逸,而是一种更高层次的心灵安宁与价值实现。她反手轻轻回握住李斯的手,脸上露出理解和支持的笑容,柔声道:“你说得在理。钱财本是身外之物,生不带来,死不带去。能用在有益之处,泽被乡邻,造福后代,远胜于守着它们发霉。你既已想得如此周全,便放手去做吧。我支持你。只是,”她话锋一转,带着一丝关切提醒道,“此事关乎钱财与教化,需筹划得极为周全细致,莫要好心办了坏事,反惹来非议和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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