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3章 探讨机关民用化（1/2）

墨家工匠们的到访，如同在沉闷的官署中推开了一扇临山的窗，让李斯嗅到了来自民间的、带着泥土与汗水气息的新风。他看到的不仅是几件精巧的农具，更是“机关之术”挣脱战场与宫殿的束缚后，在广阔民间沃土上生根发芽的无限可能。在随后几日的盘桓中，他与墨师等人进行了多次深入的长谈，话题的核心，便是“探讨机关民用化”。这场探讨，早已超越了具体工具的改进，上升到了理念与方向的根本层面。

李斯首先提出了他长久以来的观察与困惑，他的声音沉稳而带着一丝探究：“墨师，诸位。老夫观古今之术，但凡精巧之机关，多用于军事攻防——如攀越高墙的云梯、杀敌于百步的弩机；或为帝王公卿享乐——如行动自如的自动木偶、构思奇巧的观赏器物；再便是如修陵筑城这般的大型工程。其技艺越是登峰造极，往往离寻常百姓的烟火生活就越远。然则，追本溯源，机关之术的本意，难道不正是为了便利世人，减轻劳苦吗？为何其发展的成果，却如溪流汇入权贵之海，难以下泽于民？我等能否有意引导，将更多的心思与才智，从杀伐与奢靡之物，转向那些能直接帮助农夫耕耘、工匠劳作、改善生产、便利生活的器具之上？”

这个问题，深深触动了墨师内心深处的坚持与无奈。他长叹一声，那叹息里仿佛承载了墨家数百年的漂泊与坚守：“李公所言，直指我等心中多年之痛。墨家祖师本倡‘兼爱’、‘非攻’、‘节用’、‘兴利’，其机关之术，初旨确在利民，在于‘兴天下之利，除天下之害’。然则，后世以来，天下大势如洪流奔涌，诸侯争霸，皆欲得最利的戈矛、最坚的盾甲；帝王公卿，多喜令人目眩的奇巧淫技。能为权贵提供所需者，可得厚禄重用，门庭若市；而潜心于民生小器者，往往默默无闻，难以为继，甚至连技艺传承都成问题。此乃时势使然，亦是利之所驱，非一二人之力可扭转。我墨家如今式微，散落民间，与樵夫、工匠为伍，反倒更能切身体会民生之多艰，故于农具、水利、日常劳作之器，多有关注与研究。然力量微薄，所能及者，不过一乡一邑，终难成气候。”

李斯微微颔首，他理解这种理想与现实的落差，继而更具体地追问：“既然如此，若假以机会，集中力量，以墨家之见，哪些方面的机关之术，最有可能、也最应该优先用于民用，以期收获最大的利民之效？”

墨师与身旁几位风尘仆仆的弟子交换了一下眼神，他们显然对此早有思考，甚至可能正是在游历中不断验证和丰富这些想法。墨师屈指数来，语气变得热切：“其一，便是李公已着手并深有体会的农耕水利。犁、耙、耧车之外，灌溉之翻车、筒车，中耕除草之器，收割庄稼之器，脱粒去壳之器，乃至如何更高效地利用风力、畜力驱动更大规模的水车，其间皆有广阔的改进余地。若能系统研究，博采众长，再因地制宜加以推广，必能大幅减轻农人四季劳苦，使等力之下，产出更多活命之粮。”

“其二，在于纺织与各类物料加工。”一位面容黝黑、手指灵巧的年轻墨家弟子忍不住补充道，他的眼中闪着光，“如今纺线织布，多靠妇人手工，从早到晚，所得不过数尺，效率低下。若能借鉴某些已然存在的机械原理，研制出以水力或稳定人力驱动，结构更优、效率数倍乃至十数倍之新式纺车、织机，则不仅能解放无数劳力，亦能使布帛产量大增，价格或可更为低廉，让更多贫寒百姓亦能穿得暖身。”

“其三，关乎日常劳作与货物运输。”墨师接过话头，继续说道，“譬如改进独轮车、双轮车的车轴与轮辐结构，使其更省力，载重更多；研制利用杠杆、滑轮组原理的简易起重装置，帮助工匠、役夫搬运建材粮袋等重物，减少伤亡；甚至可以考虑改进船只的帆、橹乃至舵，使内河漕运与民间商旅更为便捷安全。凡此种种，看似细微琐碎，无赫赫之功，然千千万万黎民日日所用，积少成多，于民间生计之改善，影响至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