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2章 防舞弊与僵化(2/2)
天下士子为求登科入仕,必将全部精力集中于考试指定的狭窄范围内,形成“考什么,学什么”的功利导向。学习律法只知死记硬背条文,不问其立法精神、时代背景与社会实效;钻研算学只习固定题型和解法,缺乏解决实际政务中复杂问题的灵活应用能力;写作策论则一味揣摩上意,堆砌华丽辞藻,形成千篇一律、空洞无物的“应试八股文风”。至于那些关乎国计民生、却未必直接纳入考试范围的天文、地理、水利、工巧、农桑等实用之学,则将逐渐被士人轻视、抛弃,无人问津,导致学术生态失衡,国家所需的应用型人才凋零。
更可怕的是,一种新的、以考试为纽带的文化特权阶层可能形成。某些家族或学派世代研究考试技巧,揣摩命题趋势,甚至垄断对特定经典的“标准”解释权,形成新的学阀门户。他们与手握荐举权的世家大族虽有形式之别,但在垄断上升渠道、阻碍寒门才俊这一点上并无二致。长此以往,“制科”选拔出的,可能不再是充满创造力、批判精神与实干能力的英才,而是一批批思想被禁锢、唯上是从、缺乏独立见解和解决实际问题能力的“考试机器”,帝国官僚体系的活力、适应性与创造力将逐渐衰竭,整个国家将在不知不觉中陷入僵化停滞的泥潭。
“此非杞人忧天,更非危言耸听……”李斯站起身,在弥漫着书卷和墨香的书房内缓缓踱步,步履略显沉重。历史的教训告诉他,任何制度,无论创立之初多么完善,若固步自封,缺乏自我更新、自我修正的能力,最终都会走向其初衷的反面。如何防止“僵化”?他必须未雨绸缪地思考对策。或许,需要建立定期由博学通儒与实务官员共同修订考试科目与内容的机制,及时纳入新兴的、实用的学问;在考试中增加“殿试”面试或针对具体案例的“策问”环节,重点考察士子的临机应变、逻辑思辨与实际政务处理能力;更重要的是,必须坚持多种选拔途径并存,不将“制科”视为唯一正途,为那些在军事、外交、工程、技艺等方面有特殊才能却不擅长科举文章的人留下晋升空间,保持人才来源的多样性。
想到此处,李斯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沉重的责任感压上肩头。他意识到,自己在此刻提醒朝中同僚注意“防舞弊与僵化”,仅仅是万里长征的第一步。这项关乎帝国未来命运的制度,其健康成长,需要一代又一代的有识之士持续不断地投入智慧,进行制度创新与完善。他不知不觉踱到窗边,看着庭院中正沐浴在初夏阳光下的孙儿李赟,那孩子正全神贯注地对着一架新近送来的、更为精确的赤道式日晷,小心翼翼地记录着晷针影子的长度变化,对祖父内心的波澜壮阔毫无察觉。李斯心中蓦然一动,孙儿所痴迷的这些星象历法、山川地理,这些看似与科举仕途无关的“无用之学”,或许正是未来防止士人思想“僵化”、保持文明活力所必需的知识多样性与探索精神的火种。
“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李斯望着远方天际,轻叹一声,声音中充满了任重道远的感慨。推动一项好的政策落地不易,而守护它不至在漫长的岁月中变质、僵化,或许需要付出更多的心力与智慧,甚至需要超越时代的远见。此刻,他只能尽己所能,在这项制度萌芽的最初时刻,敲响警钟,播下思辨的种子。至于未来,他只能寄望于后来者的清醒与勇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