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1章 李斯漫步乡间（2/2）

他又路过一片新绿初绽的桑林，看到几个穿着粗布衣裙的妇人正挎着竹篮，手脚麻利地采摘着嫩绿的桑叶，想必是为即将开始的春蚕饲养做准备。孩子们在林间空地上追逐嬉戏，或用柳枝编成环戴在头上，银铃般无忧无虑的笑声传得很远。妇人们一边劳作，一边闲话着村里的家长里短，谁家媳妇生了胖小子，谁家的织机出了新花样，脸上并无乱世中常见的愁苦与焦虑之色，反而洋溢着一种平淡而满足的光彩，那是太平岁月才能滋养出的从容。不远处，一座新建的、虽然简朴却整齐的砖瓦学堂里，随着春风，断断续续地传来了孩童们朗朗的、拖着长腔的读书声，诵读着圣贤的教诲，与这田园风光交织成一曲和谐而充满希望的乐章。

这一切，与他记忆中或是竹简帛书上记载的战国末年列国征伐不休、民生凋敝、路有饿殍的乱世景象，形成了过于鲜明的对比。他曾读过史书上“易子而食，析骸而爨”的惨状描述，也亲身经历过那种朝不保夕、人命如草芥的岁月。而眼前这田畴井然，沟渠纵横，阡陌交通，鸡犬相闻，百姓安居乐业，幼童得以识文断字的景象，安宁、祥和，充满生机，仿佛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这不正是他与先帝，以及无数同僚当年呕心沥血、甚至不惜背负骂名所推行种种法令、构建庞大帝国机器时，内心深处所隐约期盼的图景吗？

漫步间，他感受到的是一种沉静而扎实的、从土地深处生长出来的生机。这生机，并非来自于帝王的雄才大略或是某个惊世骇俗的政策的直接呈现，而是源于无数普通人在相对太平的岁月里，能够免于战乱恐惧，能够安心地在自己的一亩三分地上耕作、经营最平凡的生活，所一点点汇聚而成的庞大而坚韧的力量。这种力量，看似微弱分散，实则绵绵不绝，是帝国真正的根基。它比任何赫赫武功、任何严刑峻法，都更让此刻的李斯感到一种深沉的心安与慰藉。

他慢慢走着，看着，听着，将自己悄然融入这片春日的乡野之中，不再是大秦的丞相，只是一个普通的暮年老者。他仿佛要通过这踏出的每一步，这映入眼帘的每一幅画面，这传入耳中的每一种声音，来确认这来之不易的、浸润着无数血泪与汗水才换来的太平景象，并非虚幻的梦境，而是真实可触的人间烟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