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8章 伤感之余亦豁达(1/2)

日头渐渐升高,阳光带来的些许暖意,开始融化屋檐上垂下的冰棱,滴答滴答的水声,清脆而富有节奏,打破了雪后清晨的寂静,也仿佛敲醒了沉湎于漫长回忆中的李斯。他从那纷繁复杂、横跨数十载的思绪中缓缓抽离,如同大梦初醒。一种深沉的“伤感”如同潮水般,在达到顶峰后,开始缓缓退去,露出的并非是一片荒芜冰冷的沙滩,反而是一种历经沧桑、洞明世事后产生的、带着暖意的“豁达”。

伤感,是必然的,也是深刻的。故人零落,知交半逝,那些曾与他一同在朝堂上激辩、在暗夜里谋划、共享过荣耀也分担过恐惧的面孔,大多已化作尘土。那个由始皇帝陛下与他等少数几人奋力开创、充满了铁血、理想与无限可能的时代,已然彻底落幕,被新的气象所取代。这是一种无法挽回的失去,如同这庭院中终究会彻底融化的积雪,悄无声息地带走了曾经覆盖大地的洁白痕迹,只留下湿润的泥土。他感到一种灵魂深处的孤寂,那些能够真正理解他毕生抱负的宏阔与艰难、能够分享他内心深处那份骄傲与愧疚交织的复杂心境的人,几乎都已不在了。这份伤感,浓郁而真实,是岁月刻下的、无法抹去的印记。

然而,在这浓郁得几乎化不开的伤感之余,另一种更为醇厚、更为通透的情绪,却如同雪后初霁、穿透厚重云层的第一缕阳光,顽强地照射下来,温暖着他那颗饱经风霜的心田——那便是“豁达”。

这豁达,并非来自刻意的遗忘或强颜欢笑,而是源于他对自己这波澜壮阔一生的冷静审视与最终接纳。他如同一个技艺精湛的玉匠,在生命的尽头,终于有机会将这块伴随自己一生的、混杂着美玉与瑕疵的原始璞玉,置于时光的灯下,细细端详。他看到了自己的辉煌:辅佐雄主,一统六合,书同文,车同轨,设立郡县,奠定帝国万世之基业的框架,其功业足以彪炳史册。他也看到了自己的污点:为巩固权位,或许曾不择手段排挤过韩非;为推行严苛律法,可能间接导致了不少苛政与民怨;甚至在沙丘那个惊心动魄的夜晚,做出了影响帝国命运走向的、充满争议的抉择。他并非道德完人,他玩弄过权术,有过不得已的妥协,甚至在某些关键时刻,可能也违背过一些内心深处的准则,与那个初入咸阳、满怀理想的白衣士子已然相去甚远。

但他最终,守住了为臣、为人的大节。在帝国最危险的转折关头,他选择了扶苏,选择了那条看似更艰难、却更符合“道”的路径,竭力将帝国这艘巨轮从倾覆的边缘扳回,导向了一条更富生机、更少血泪的、以仁政与开拓并存的道路。他看到了自己政治理想(至少是部分理想)的初步实现:那乡野阡陌间升起的炊烟,市井巷陌中传来的笑语,边关驿道上往来的商旅,乃至这书房中正在编撰的、胸怀四海的《寰宇志》……这一切的安宁、活力与开放的气息,便是对他所有努力、所有是非功过最好的历史肯定与安慰。

他想起了始皇帝晚年追求长生不老的执念,倾举国之力寻仙问药,最终却落得沙丘暴毙,宏愿成空;想起了这数十年间,无数曾经显赫一时的王侯将相,如赵高、如李信的后人,乃至六国贵族,费尽心机,争夺那至高无上的权力,最终也不过是黄土一抔,烟消云散。对比之下,他李斯,一个本不属于这个时代的灵魂,能够活到这古稀耄耋之年,不仅亲身参与并深刻影响了历史的进程,更能安然归隐,亲眼见证自己参与缔造的帝国焕发出新的、超越预期的生机,能够享受这寻常百姓家的天伦之乐,看着孙辈健康成长,这本身,已是莫大的幸运,是超越了原本身份和时代局限的、一种近乎奇迹的圆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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