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8章 伤感之余亦豁达（2/2）

“天地者，万物之逆旅；光阴者，百代之过客。”他望着窗棂上逐渐扩大的光斑，轻声吟诵着这不知出自何处、却无比契合心境的句子，只觉得胸中的块垒随之消融，心境愈发开阔澄明。个人的生命在这无穷无尽的历史长河中，不过是短暂的一瞬，渺小如尘埃。重要的，并非占有多少，或者停留多久，而是在这短暂的一瞬中，是否竭尽全力发出了属于自己的、独特的光芒，是否对这浩渺的世界产生了些许积极的影响，哪怕这影响，需要后世来评说。

他不再执着于个人得失恩怨的细细计较，不再沉湎于“如果当初如何”的往事不可追的遗憾。王翦、蒙恬等老友的离世，固然令他悲痛，但他也相信，这些曾为帝国浴血奋战的宿将，若在天有灵，看到如今北境晏然，胡人远遁，帝国强盛，海内承平，亦当含笑九泉。韩非的悲剧，固然令人扼腕叹息，但他所呕心沥血追求的那套以法为治、富国强兵的理念，终究以另一种形式，在这片广袤的土地上生根发芽，虽历经变异，却已成为帝国肌体中难以剥离的组成部分。

一种超越了个体生命局限的、与宏大历史进程悄然融为一体的奇妙感觉，油然而生。他不再仅仅是自己，而是化作了那奔流不息的历史长河中的一朵浪花，曾经奋力跃起，在阳光下闪耀过自己的光芒，然后又将坦然落下，回归大河的怀抱，继续向前。他如同一个经验丰富的老舟子，曾奋力挥动船桨，甚至不惜以身为舵，帮助帝国的航船惊险万分地驶过了一段最暗流汹涌、最险恶难测的峡谷激流，如今，船已安然入港，风平浪静，帆樯如林，他也到了该放下船桨，拍拍身上的水渍，安心上岸休息的时候了。至于这艘巨轮未来将驶向何方，是更广阔的海洋，还是会遇到新的风浪，自有后来的、更年轻的舵手和水手们去操心、去驾驭了。他尽了力，可以无愧了。

伤感，是对逝去时光与故人挚友的深情回望，是人性中最柔软的部分；豁达，是对生命必然规律与自身存在价值的最终洞悉与释然，是智慧抵达彼岸后的澄澈。这两种看似矛盾的情绪，此刻却和谐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李斯此刻复杂、平静而异常柔和的心境。他缓缓站起身，骨骼发出轻微的声响，活动了一下因久坐而有些僵硬的四肢，信步走到院中。阳光照在正在消融的积雪上，雪水粼粼闪烁，滋润着泥土，仿佛预示着新的生机。

“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他低声自语，深吸了一口清冷而新鲜的空气，嘴角泛起一丝淡淡的、释然而又充满眷恋的笑容。这笑容中，有对辉煌与遗憾并存的过去的坦然告别，也有对生命本身这场盛大旅程的最终礼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