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6章 帝亲临贺寿恩师（1/2）

午后原本的宁静被由远及近、沉稳而富有节奏的马蹄声与车轮碾过土路的辘辘声骤然打破。这声音不同于寻常乡间牛车的迟缓拖沓，带着一种训练有素的规整与隐隐的、不容忽视的威势，引得里邑中的犬只先是警觉地竖起耳朵，随即零星地吠叫起来。李斯宅邸的门房起初并未在意，只当是又有远道而来的客人拜访老太公。然而，当那支规模不大、却护卫精悍、仪仗鲜明、打着皇家徽记的队伍缓缓停在府门前，当先一人身着玄色常服却难掩天潢贵胄之气，在数名目光锐利的侍卫簇拥下步下车驾时，门房揉了揉眼睛，几乎不敢相信——竟是当朝天子，“帝亲临贺寿恩师”！

年轻皇帝的到来，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块巨石，瞬间在李府内外激起了巨大的波澜，彻底打破了李斯寿辰午后的那份刻意维持的宁静与低调。府内上下，从闻讯匆忙赶来的长子李由、次子李瞻，到一众管事、仆役，皆惊愕万分，继而便是难以抑制的激动与惶恐，纷纷整理衣冠，屏息凝神，准备迎驾。庭院中一时间人影幢幢，却又鸦雀无声，只有紧张的呼吸声和衣袂摩擦的窸窣声。

消息传到内堂书房，正对着那面写满心得感悟的“字墙”静思的李斯，也是微微一怔，握着书卷的手停顿了片刻。他早已吩咐此次八十寿辰一切从简，并未向宫中递送任何消息，却不想陛下还是得知了，并且以万乘之尊，轻车简从，亲临这远离京畿的乡野之地。一股复杂的暖流涌上心头，夹杂着惊讶、感动，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对往昔峥嵘岁月的深沉感慨。他放下书卷，缓缓起身。

他并未急于出迎，而是先仔细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半旧的深衣袍服，抚平褶皱，确保仪容整洁而不失体统，然后才在家人的搀扶下，缓步而沉稳地迎出府门。此时，皇帝已在贴身侍卫的严密护卫下，走进了庭院。午后的阳光正好，洒在年轻人英挺矫健的身姿上，为他玄色的常服镀上了一层金边。他脸上带着温和而敬重的笑容，目光扫过这简朴的庭院，最终落在正欲躬身行礼的李斯身上，随即快走几步，在李斯欲要行大礼之前，抢先伸手，稳稳地托住了老臣的手臂。

“恩师不必多礼！今日是您的大寿之喜，朕是以来贺寿的学生，非以君王之尊临朝。”皇帝的声音清朗而真诚，带着不容置疑的恳切，“朕早就想亲来探望恩师，看看您颐养天年的这方清静天地，当面再听听恩师的教诲。只是政务缠身，直至今日方得成行。”

这番话语，情真意切，毫无矫饰。君臣二人，一老一少，相携步入作为正厅的堂屋。皇帝坚持让李斯坐在主位，自己则执意坐在了下首左侧的宾客之位。这番举动，并非虚伪的客套，而是发自内心地对这位曾辅佐其父扶苏皇帝奠定帝国基业、并在沙丘之变后那风雨飘摇的危急关头力挽狂澜、如今虽退居林下却仍是帝国精神象征之一的耄耋老臣的由衷尊崇。

堂屋内，烛火通明（临时添置了多支牛油大烛），空气中弥漫着临时点燃的、品质上乘的檀香气息。皇帝并未急于切入正题，而是先环顾了一下这间陈设简朴却不失雅致、处处透着书卷气息的厅堂，目光掠过书架上的典籍和案几上摊开的书稿，最终落回到李斯虽显苍老却依旧清癯睿智的面容上。他关切地询问李斯的饮食起居，身体状况，询问乡间生活是否习惯，有无短缺之物。言语之间，体贴入微，毫无帝王的架子，更像是一位离家已久的晚辈，对家中德高望重的长辈流露出的真诚关怀与敬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