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8章 李斯淡然谢恩(1/2)

托盘在手,沉甸甸的。那不仅仅是玄铁与明黄绢帛的物理重量,更是八十载宦海风云、一生功过是非,在尘埃落定后被封缄于此的全部重量。堂屋内,烛火通明,空气仿佛凝滞。所有人的目光——皇帝的、内侍的、家人的、乡老的——都灼灼聚焦在李斯身上,屏息等待着预想中那激动涕零、伏地感恩的一幕。然而,李斯的表现,却如一泓深潭投入石子,涟漪虽有,却未起惊涛,平静得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他没有老泪纵横,没有声音哽咽,甚至没有寻常臣子得此殊荣时那种近乎眩晕的狂喜。他只是微微低首,目光沉静地落在手中那象征不世之恩的丹书铁券上,看了片刻。那片刻的静默,似乎是在阅读铁券上镌刻的每一个字,又似乎只是让心神沉淀。然后,他抬起头,面向年轻而真诚的皇帝,神情是那种阅尽千帆后的平和,目光澄澈如秋日的湖水。他以一种异常“淡然”的姿态,双手稳稳托着这“免死金牌”,依着臣礼,从容、缓慢,却无比端正地躬身,清晰而稳定地说道:“老臣,叩谢陛下天恩。”

声音不高,带着年迈固有的沙哑质感,却没有一丝颤抖,没有半分谄媚,也寻不见丝毫因巨大惊喜而产生的激动。那缓慢的动作,是岁月赋予的迟重,却依旧保有历经三朝老臣的雍容仪态。这份“淡然”,在满堂期待热烈反应的映衬下,显得格外醒目,甚至有些“不合时宜”。

但这绝非故作清高,也非对皇恩的轻视。这淡然,源于一种穿透了名利浮华、生死关隘后的透彻感悟。丹书铁券,恕死殊荣,世袭罔替,荫及子孙……这些足以让任何豪门鼎沸、任何功臣心潮澎湃的赏赐,对于一位生命烛火已摇摇曳曳、连自身存在意义都已反复咀嚼看淡的老人而言,其炽热的象征意义,已被他置于更宏大、更恒久的尺度上衡量。在他心中,此生最大的荣光与慰藉,早已不是这可以藏于金匮石室的冰冷凭证。他午后漫步乡间田埂,看到农人脸上不再有惊惶的安宁笑容;他力挽狂澜之后,亲眼所见帝国巨轮避开礁石、得以延续并缓慢焕发生机的景象;他耗尽心血着就的《笔诀》、《寰宇志》,其中所载的学识、思考与治国理念,或许能在未来某个时刻启迪后人——这些真实、具体、关乎他人与未来的事物,远比一块铁券,更能让他触摸到生命价值的实感,感受到“来过、做过、留下过”的充实。

更深一层,他饱读史书,深谙“恩宠至极,亦是险境”的兴衰律。历史长河中,多少曾获丹书铁券的功臣及其家族,最终并未能因这“免死”承诺而保全,有时,这特殊的荣宠本身,反会成为催生骄横、引来侧目、乃至在政治风云变幻中成为标靶的根源。他感念眼前年轻皇帝的诚挚,相信此刻的赏赐发自真心。然而,帝心难测,制度流转,后世之事谁能预料?这份“淡然”,便是一种清醒的远见,一种对家族未来更深沉的保护。他不愿子孙因这莫大殊荣而生出不该有的骄矜之心,更不愿李家被这“殊荣”捆绑,卷入未来不可知的政治激流。平静接受,不将其视为可恃之物,或许才是真正的保全之道。

他的谢恩,简单,庄重,剔除了所有繁文缛节和情绪渲染,仿佛接受的不是能令天下人疯狂的终极保障,而只是一份来自他真心爱护、亦真心敬重他的晚辈的、情意本身重于形式的心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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