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0章 子女泣涕受命（1/2）

李斯的话语，如同最后一缕袅袅的青烟，在寂静的书房里缓缓消散，又像是一滴浓墨最终晕染渗透进时光的绢帛，留下了再也无法更改的印迹。那“心怀天下足矣”的余音，仿佛化作了实质，在肃穆的空气中、在沉沉的梁木间萦绕不去，它不再仅仅是一句话，而是一种超脱了肉身生死、洞明了世情兴废的宏大视野与终极平和，为这间充满药味与悲伤的房间注入了一种奇异的宁静。

当最后一个音节落下，那强撑着他完成这漫长、细致、几乎耗尽心神安排遗嘱的精神力量，仿佛瞬间被抽离。他整个人如同被剪断了提线的木偶，彻底瘫软在高背椅中，头颅无力地歪向一侧，双目紧闭，面色是衰败的灰黄，只有胸口那微弱到几乎难以察觉的起伏，还在证明着生命最后的烛火尚未完全熄灭，却也只在风中飘摇。

书房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墙角铜兽炭炉中偶尔爆出的一两声“噼啪”轻响，在此刻显得格外突兀、刺耳，仿佛在提醒着时间冷酷的流逝。李由、李瞻兄弟二人，以及一直强忍悲痛、指甲几乎掐进掌心的老妻，都怔怔地站在原地，仿佛被无形的冰霜冻结，被父亲最后话语的力量钉在了原地。

父亲（夫君）最后的话语，如同洪钟大吕，又似静水深流，一遍遍在他们轰鸣的耳际、激荡的心湖中回荡、冲刷。从最初听闻“薄葬”、“书卷陪葬”时的震惊与不解，到对“子孙不慕高官”、“但求耕读”安排的困惑与隐隐挣扎，直至最后这“心怀天下”的升华与点醒……短短时间内，他们仿佛跟随父亲进行了一场穿越生死界限、拷问灵魂本质、重塑家族未来的艰险旅程。所有的矛盾、所有的异常、所有看似不近人情的安排，此刻都如散落的珍珠被一根无形的金线骤然串起，绽放出夺目而完整的光华——

坚持低调乃至“苛刻”的葬仪，是为了不扰民生、不引物议、不招祸端，是将家族彻底从权力风暴眼中剥离的最后保障；执意陪葬那些沉重的书卷竹简，是以最无声却最铿锵的方式，向世人、也向子孙彰显这个家族真正追求与安身立命的根本；要求子孙甘于平凡、不求显达，并非懦弱退却，而是为了在莫测的时局中，为家族谋取一份最珍贵也最艰难的长久安宁；而最终那“心怀天下”的期许，则如画龙点睛，为这看似“退守”与“内敛”的生存方式，注入了最为崇高、最为澎湃的精神内核与价值指向。这并非消极避世，恰恰是一种更为深沉、更为智慧、因而也更为艰难的去实践“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理想的入世与担当！它要求子孙在平凡的“耕读”中，磨砺心性，积蓄学识，保持对苍生万物的关怀与责任，而非汲汲于个人权柄的得失。

理解了这一切的李由，仿佛被一道前所未有的闪电击中心灵，再也无法抑制内心翻江倒海般的情感。父亲那耗尽生命最后一丝气息留下的嘱托，那深沉如渊、厚重如山却又细腻如发的父爱与远见，那超越了个体生命长度、关乎家族百代兴衰的良苦用心与殚精竭虑，如同蓄积已久的山洪，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理智的堤坝和情感的防线。

“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