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5章 格物堂的“异端”(2/2)
那先生见有官员问话,更紧张了,结结巴巴道:“回……回大人,原理是郡守大人提过,小人……小人是按郡守大人给的讲义讲的……”
李斯又看向秦战:“秦郡守,这‘摩擦生电’之说,与雷电关联,可有实据?还是……仅为推测譬喻?”
问题抛给了秦战,而且问得很刁钻。要实据?这年头哪来的仪器证明?若说是推测譬喻,那就坐实了“妄加揣测”。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秦战身上。
秦战走上前,先对屋里吓坏的孩子们摆摆手,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没事,先生们讨论学问呢,你们先歇会儿。” 孩子们稍微放松了些,但依旧紧张地看着外面。
然后,他才看向李斯和周淳,语气平静:“李大人,周先生。方才先生所讲,确是下官整理的粗浅道理。说是实据,眼下确无铁证,因为咱们造不出那么大的‘毛皮’和‘木棒’去摩擦云彩。”
这话带着点自嘲的意味,让紧张的气氛稍微一松。连蒙恬都咧了咧嘴。
“然,”秦战话锋一转,目光变得锐利,“说它是推测譬喻,也不尽然。冬日脱衣火星,雨后蛙鸣(他差点说成‘避雷针’,硬生生刹住),这些现象,百姓皆可见。将其与雷电联想,并非凭空捏造。更重要的是——”
他顿了顿,看向屋里那些孩童:“更重要的是,告诉孩子们,打雷闪电是一种可以观察、可以寻因的自然现象,而非不可知、不可测的神鬼之怒,这有何不好?难道让他们一辈子活在恐惧和迷信里,听到雷声就只会磕头祷告,却不知躲到安全之处,才是对的?”
他看向周淳:“周先生,您饱读诗书,自然知晓‘敬鬼神而远之’。下官所为,不过是让孩子们‘远之’得更明白些,知道‘远’的道理和方向。知晓雷电成因,便知高处、树下危险,这难道不是保命之学?这难道不比空泛的‘敬畏’更实际?”
周淳被这番话噎了一下,尤其是秦战引用“敬鬼神而远之”来反驳他,让他一时难以找到合适的经典来驳斥。他脸涨得通红:“强词夺理!此乃以利坏礼,以巧言乱真!天道幽微,岂是凡人可尽窥?妄加揣测,便是僭越,便是亵渎!童子当先明人伦,知礼义,岂能终日沉迷于此等机巧末枝?”
他又回到了“义利之辩”和“本末之分”的老路。
秦战正要反驳,李斯却再次开口了。他依然带着笑,仿佛只是个和事佬:“周先生所言,乃教化之根本,确然重要。秦郡守所言,亦有其理,保命惜身,亦是仁政。二位所言,其实并无根本冲突,只是侧重不同。”
他这话,像是各打五十大板,但紧接着,他话锋微妙一转,看向秦战:“秦郡守,这‘格物’之学,教导童子明辨物理,固然有益。然,如周先生所忧,若童子只知物理,不明人伦,亦非国家之福。不知……这格物堂中,可也有讲授忠孝节义、律法纲常之课?”
他问的是有没有,而不是该不该。一下子把争论从“该不该教格物”,拉到了“教了格物,有没有教人伦”这个更具体、也更容易核查的问题上。
秦战心中一动,立刻明白了李斯的用意。这是在给他递梯子,也是在考察他是否“平衡”。
“回李大人,自然有。”秦战答道,“每日皆有固定时辰,由专聘的先生讲授《律法浅释》、《忠义故事》,以及基本的秦篆书写与经典诵读。格物之课,每日不过一个时辰。下官始终认为,知物之理,是为了更好地行人伦之事。二者不可偏废。”
李斯点点头,露出满意的神色:“如此便好。教化之道,如烹小鲜,五味调和,方为上品。秦郡守能兼顾,甚善。” 他转向余怒未消的周淳,温言道:“周先生,看来是虚惊一场。秦郡守亦重人伦教化,并未偏废。至于这雷电之理,姑且当做启发童蒙奇思之譬喻,亦无不可。先生以为呢?”
他给了周淳一个台阶下,把“僭越天道”定性为“启发童蒙的譬喻”,既维护了“天道”的尊严,又默许了这种教学方式的存在。
周淳张了张嘴,看着李斯温和却不容置疑的笑容,又瞥了一眼面无表情的冯去疾,终究是把更激烈的言辞咽了回去,重重哼了一声,拂袖退到嬴谷身后,但脸上的怒色未消。
一场眼看要爆发的激烈冲突,被李斯四两拨千斤地暂时压了下去。
屋里的孩子们虽然不太懂大人们在争什么,但气氛缓和了,他们也松了口气,开始好奇地打量窗外这些气度不凡的“大官”。
冯去疾从头到尾没说一句话,此刻才缓缓开口:“时辰不早了。秦郡守,今日便到此吧。”
“是。”秦战躬身。
众人默默离开格物堂。身后的读书声没有再响起,大概是先生也需要时间平复心情。
回府衙的路上,无人说话。但每个人的心思,显然都还在刚才那场交锋上。
暮色完全笼罩了栎阳城。点点灯火开始亮起,工坊区的炉火映红了西边的天空,那低沉的轰鸣依旧,仿佛什么都不能打断它。
秦战走在队伍中,能感觉到几道目光落在自己背上。有审视,有思索,有不满,也有像李斯那种难以捉摸的估量。
格物堂的课,触动了一些人心里最根本的东西。这比账簿上的数字,比校场上的刀兵,可能更让人不安。
他知道,这件事,没完。
果然,在府衙门前分别时,李斯走过他身边,用极低的声音,仿佛自言自语般说了一句:“秦郡守,理虽真,言需慎。破心中之神,易;立心中之序,难。慎之,慎之。”
说完,他便跟着冯去疾进了驿馆。
秦战站在台阶下,望着他们消失在门内的背影,晚风吹来,带着深秋的寒意。
破心中之神,易;立心中之序,难。
李斯这话,像是在提醒,也像是在警告。
他抬头看了看夜空,繁星渐密。不知道那些星星,在古人眼里,又是哪路神仙的府邸?
他摇摇头,把这些念头甩开。正要进门,猴子又气喘吁吁地从里面跑出来,脸色有些不对。
“大人,西山,荆云队长又有急讯!”
秦战心里一紧,接过那小小的、卷得紧紧的纸条。
(第二百四十五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