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五十七章(2/2)
五日朝会,两仪殿里,李治还得看众臣激辩,
“按亩征粮?荒谬,” 长孙无忌将田册摔在御案,“关中上田尽归世族,难道要我等替贱民纳粮?” 丹墀下世家臣僚嗡声附和。
江逸风傩面纹丝不动,只将半块剥净树皮的榆树根呈上御案——那是他从饿殍手中掰下的。
李治指尖抚过树根上深深的牙印,突然暴喝:“那依赵国公,让百姓啃太极殿的楠木柱吗?”
满殿死寂,契苾何力趁机出列,肚皮刀疤随吼声震颤:“不如按草原规矩,狼群挨饿时,头狼先啃自己的爪子。”
腊月朔日,诏令如雪片飞驰州县:
“废户税,行亩征——上田亩一斗,中田七升,下田四升。”
“州县开仓须御史印鉴,鳏寡独者册优先画押。”
长安西市,长孙家粮铺悄然摘下“斗米百钱”的木牌。掌柜看着对面官仓前排队的孤老,对伙计苦笑:“以后…得按田亩实数纳粮了。”
除夕夜,江逸风独行渭水堤。他心知要实现“摊丁入亩”在这个朝代根本不可能完成,当年,自己还是太幼稚。
摊丁入亩需满足土地私有化成熟、丁银货币化、中央集权强化三大条件,而当下,一样也不占。
他现在能理解李治的这个折中做法,在当下已经很不错了。
新立的“万人冢”在雪野中起伏如冻浪,苏定方正带士卒往坟茔间撒石灰。
远处却有点点火光摇曳——竟是灾民在冰封的河床烧荒垦田。
“侯爷赐的麦种…” 老农将冻僵的手塞进破袄,咧嘴露出豁牙,“开春河泥肥,下田四升赋,老汉扛得住。” 苏定方拎着酒囊踏雪而来,见状大笑:“老丈硬气,比朝堂上软蛋强。”
三人默立雪中。新坟的悲怆与烧荒的希望在火光中交融,苏定方忽然抓起把焦土:
“末将很想请赴安西屯田——以战养战,为关中省粒粮。” 傩面转向西方,碎叶城的烽火在眼底明灭。
雪更急了,傩面积了层白絮,像戴孝的鬼。
江逸风知道,亩税新令只是剜去腐肉的钝刀,真正的病灶——那盘踞在帝国血脉上的世族巨兽,才刚刚露出獠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