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六十四章(1/2)

楼船舰艏,傩面纹丝不动,如同焊在江逸风脸上一般。

船行邗沟,深秋的寒风卷着运河特有的水腥气,抽打着他的玄色披风,猎猎作响。

船队如离弦之箭,劈开浑浊的河水,日夜兼程,直指那烽火连天的睦州。

然而,在这急速南下的钢铁洪流核心,统帅的心绪却如同船底翻滚的暗流,汹涌而复杂。

傩面之后,江逸风的视线穿透运河两岸萧索的秋景,仿佛看到了太极宫中李治那张年轻却已刻上阴鸷的脸。

他知道,这位年轻的皇帝,并非昏匮无能的庸主。

统计户数,改丁税为亩税,严查义仓贪腐,甚至不惜以雷霆手段血洗宗室…… 这一桩桩,一件件,剥开那层帝王权术的外壳,其内核,何尝不是为了廓清朝纲,充盈国库,让这大唐的根基更稳固些,让这天下万民的担子,稍轻一些。

“民为邦本,本固邦宁。” 太宗皇帝的遗训言犹在耳。李治的种种举措,其初衷,江逸风是明白的。

他并非看不到这煌煌盛世之下,那些被繁华掩盖的疮痍与不公。

然而,初衷是好的,手段是酷烈的,而最终落到这运河两岸、江南水乡的黎庶身上,那“好”字,究竟还剩几分?

他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向那支正在睦州搅动风云的队伍——那些被逼上绝路的漕工、饥民、纤夫、失了田地的农夫。

船头的寒风,似乎带来了千里之外青溪县田垄间的焦糊味和饿殍的腐臭。

陈硕真……这个名字在他心中盘旋。

“但凡有一口饭吃,有一件衣穿,谁愿意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去干这诛九族的勾当?” 傩面下,一个冰冷而清醒的声音在叩问。

作为穿越者他在书本上见过太多战乱,深知底层百姓揭竿而起的根源,九成九都是活不下去了,沉重的赋税、贪墨的官吏、垄断了一切行业的世家大族、无情的灾荒,一座座大山,足以压垮任何安分守己的良民。

漕工们流血流汗维系着帝国的命脉,自己却食不果腹;

农夫们面朝黄土背朝天,收获的粮食却大半进了官仓和世家地主的府库。

当最后一把稻种都被里正抢走,当易子而食的惨剧就在眼前上演,那“王法”、“纲常”,在求生的本能面前,轻如鸿毛。

他甚至可以想象陈硕真起事时的景象:绝望的民众,在“九天玄女”的神话蛊惑下,爆发出惊人的破坏力。

他们的愤怒是真实的,他们的苦难是刻骨的。

从这一点看,陈硕真开仓放粮,专杀贪官污吏,她的行为,契苾何力那声“好汉”的评价,某种程度上,并非虚言。

一念及此,傩面下的嘴角似乎牵动了一下,一个极其微弱的、苦涩的弧度。

若她只是啸聚山林,劫富济贫,做一个令官府头疼的“巨寇”,或许…或许还有转圜的余地。

凭借他在皇帝心中的分量,凭借自己的功勋,他或许能寻个时机,在御前陈情,历数地方官吏之恶,道明民变之源,为她和那些活不下去的饥民,争得一线生机——削发为尼,远遁海外,甚至招安编入边军戴罪立功……总好过身首异处,牵连九族。

然而。。。。。

这个“然而”,如同一把冰冷的铁钳,瞬间扼杀了那一丝微弱的可能,将他的心重新沉入冰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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