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八十三章(2/2)
天子李治,只着一件明黄的常服,斜倚在临窗的软榻上,手中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羊脂白玉佩,神情是少见的松弛,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愉悦。
他面前御案上堆积如山的奏疏仿佛成了背景,他此刻的注意力,完全在恭敬侍立于御案前的新任中书侍郎李义府身上。
被李治刚提拔为中书侍郎的李义府身量不高,面容清癯,此刻微微弓着背,脸上堆满了恰到好处的、近乎谄媚的笑容,那笑容如同精心描绘的面具,将眼底深处那如鹰隼的精光巧妙遮掩。
他刚刚结束一次关于江南漕运的奏对,言辞清晰,条理分明,显露出不俗的政务能力。
“陛下,”李义府的声音带着一种刻意放低的谦卑,却又字字清晰,
“臣蒙陛下天恩,擢拔于微末,敢不尽心戮力,以报陛下知遇于万一?中书掌诏敕,乃喉舌重地,臣深知责任如山,夙夜忧惕,唯恐稍有差池,有负圣恩。”
李治的目光从玉佩上抬起,落在李义府身上,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李卿过谦了,你是东宫旧人,才具品性,朕是深知的。中书侍郎,位在中枢,掌机要,草王言……非才德俱佳者不能胜任。望卿好自为之,勿负朕望。”
“掌机要,草王言” 六字,他说得格外清晰缓慢,目光也似不经意地在李义府脸上停留了一瞬。
李义府心头猛地一跳,皇帝这看似寻常的勉励,落在他这个在权力场中浸淫多年、嗅觉异常敏锐的人耳中,却如同惊雷。
那“草王言”三字,重逾千钧。
他立刻捕捉到了其中蕴含的、指向未来的巨大暗示,一个足以改变他命运,甚至撬动整个朝堂格局的机会,正被皇帝亲手递到了他的面前。
他几乎是立刻撩袍跪倒,额头重重地磕在冰凉的金砖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带着一种近乎赌咒发誓的决绝:
“臣李义府,肝脑涂地,难报陛下隆恩于万一,陛下但有驱使,刀山火海,臣万死不辞,陛下之志,便是臣剑锋所指,臣……愿为陛下前驱。”
他伏在地上,宽大的紫色官袍下摆铺开,身体因激动而微微颤抖。
李治看着他伏地的身影,唇边那抹笑意似乎加深了些许,眼神却平静如深潭。
他微微颔首:“起来吧。朕……信你。”他顿了顿,目光转向窗外沉沉的暮色,
“天色不早了,李卿且去,来日方长。”
“谢陛下,臣告退。”
李义府再次叩首,这才起身,倒退着缓缓退出暖阁。
当他踏出殿门,步入殿外深秋微凉的夜风之中时,方才在御前那副谦卑惶恐的神情瞬间褪去,眼底深处只剩下灼热燃烧的野心。
他挺直了腰背,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大步流星地朝着宫门方向走去。
皇帝的暗示如同最炽热的炭火,烙在他的心头,烫得他几乎要跳起来呐喊出声。
他想自己那早逝阿耶的话:“男儿一定要有野心。”现在放在自己面前的机会稍纵即逝,他,李义府,绝不会让它从指缝中溜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