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百零九章(2/2)
他紧了紧背上的行囊,转身欲走。
“等等,嵬浪。”通译急忙喊道。
拓跋木酋帅一个箭步上前,魁梧的身躯再次拦在江逸风面前。
他脸上带着高原人特有的直率,指着南方层峦叠嶂的险峻山路,又做了个“一起走”的坚定手势,口中再次蹦出一串恳切的党项语。
通译努力比划着:“……一个人,走,前面,大山,路像……羊肠,还有,豺狼,危险,很危险,我们,一起走。”他拍着胸脯,又指向队伍后方两头瘦骨嶙峋的老牦牛,“我们,有帐篷,有糌粑(青稞炒面),有风干的羊肉,有奶渣,安全,一起走,安全。”
拓跋木用力点头,鹰隼般的目光紧锁江逸风,传递着不容置疑的保证。
江逸风眉头微蹙。
他早已习惯独行,厌恶任何形式的羁绊与人际的嘈杂。
然而,目光掠过拓跋木那张刻满风霜、写满真诚的刀疤脸,掠过通译那因焦急而涨红的面庞,
最终,定格在那个名叫卓玛的小女孩身上——她依旧紧抓着阿耶的皮袍下摆,那张紫红色的小脸从拓跋木身后悄悄探出,乌溜溜的大眼睛里,惊惧尚未完全褪去,却已悄然混入了纯纯的好奇,正怯生生地、一眨不眨地望着他。
这眼神,这小小的、依赖的身影,与记忆深处那个模糊却顽固的影子,瞬间重叠。
一股难以言喻的滞涩感堵住了他拒绝的言语。
也罢……反正言语不通,形同陌路。
他沉默着,在拓跋木和通译屏息凝神的注视下,终于,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头。
党项人脸上瞬间绽放出如释重负的笑容,如同高原骤然放晴的天空。
他们热情地招呼着这位沉默的嵬浪,将他簇拥进这支小小的队伍。
江逸风这个孤独的旅人,就这样暂时融入了这个语言半通不通、名为“雪鹰”的党项小部落商队,继续南行。
卓玛骑在一头温顺的老羊背上,偶尔会偷偷回头,紫红色小脸上的恐惧,正被一种懵懂的好奇悄然取代。
拓跋木,这位被族人敬称为“酋帅”的汉子,年纪不过四十上下,但高原的烈日、寒风与无休止的忧患,已在他古铜色的脸庞上刻下了比年龄更深的沟壑。
他的部落,是党项诸部中处境最为艰难的一支——他们既不彻底归附大唐,成为受羁縻州府管辖、纳贡称臣的“熟户”;也拒绝依附吐蕃,去做那劫掠唐境、以战养战的“生户”。
他们如同真正的雪鹰,固执地盘旋在祖先传下的牧场上,在唐蕃两大巨人拉锯的夹缝地带,艰难维系着游牧的本色。
这一路,江逸风冷眼旁观,他们的窘迫与坚韧,纤毫毕现。
这支所谓的商队,寒酸得令人心酸。
没有一匹矫健的骏马,唯有十几头瘦骨嶙峋、步履蹒跚的山羊,以及两头脊骨嶙峋、喘息沉重、背负着整个部落移动家当的老牦牛。
那家当也少得可怜:几卷用粗韧黑牦牛毛编织而成的厚重穹庐帐篷,几袋磨得粗糙的青稞炒面(糌粑),几捆黑乎乎、硬如石块的风干肉条,一小袋盐巴,几块干硬的奶渣,以及一些硝制得尚算平整、却显然卖不出高价的羊皮和几张更为珍贵的牦牛皮。这便是雪鹰部赖以生存的全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