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百一十二章(2/2)
松州,地势险绝,扼守岷江上游咽喉,是唐朝经略西山诸羌、控御吐蕃东进的军事命门,更是当下唐蕃血腥拉锯的最前沿战场。
自吐蕃鲸吞安西四镇后,其东侵野心昭然,松州首当其冲。
站在这片浸染着历史血火的土地上,江逸风那褴褛的身影在肃杀背景中显得格外渺小与孤寂。
他抬起被风霜刻蚀的面庞,望向远处那在暮霭中轮廓依稀的城郭,脑海中金戈铁马的轰鸣骤然回响。
三十年前,贞观盛世,就在这里。
是他,统帅着亲手淬炼的八百“陷阵营”,凭借一腔孤勇,硬生生顶住了松赞干布亲率的十余万吐蕃大军的猛攻。
那场惨烈的阻击战,为牛进达统领的数万大唐精锐铁骑赢得了宝贵时间,终致吐蕃大军溃败,松赞干布被迫遣使求和,缔结盟约。
故地重游,城垣犹在,物是人非。
一声无声的喟叹沉入心底,他不再驻足,随着稀疏而沉默的人流,挪动沉重的脚步,走向那戒备森严的城门。
如今坐镇松州都督府的,已非旧识,而是周仁轨。
此人正殚精竭虑,调动着城内每一分力量,应对着眼前这黑云压城的危局。
城门口,盘查之严苛,远胜寻常。
披甲执锐的军士目光如鹰隼,仔细核验着每一份过所文书,审视着每一张入城面孔,警惕着任何可疑的迹象。
奉命寻人的汪植,依照惯例,每日都会在城门附近逡巡数个时辰。
他的目光在人群中反复扫视,希冀能捕捉到那位据描述“年轻俊朗、气度卓然”的主上身影。
在他心中,主上即便微服潜行,也应是鹤立鸡群、难掩贵气的翩翩公子。
当一个身影蹒跚着进入视野时,汪植的目光习惯性地掠过,未作丝毫停留。
那人衣衫褴褛不堪,身上那件早已看不出原色、绒毛尽脱的破败“棉袍”糊满泥污油垢,外面胡乱罩着同样朽烂的蓑衣,背负着一个巨大臃肿、仿佛装着全部家当的行囊。
头发纠结蓬乱,脸上覆盖着厚厚的风霜尘土,唯有一双深陷的眼窝中,透出难以掩饰的疲惫与漠然。
步履虽未蹒跚,却带着底层挣扎求存者特有的、浸透骨髓的沉重。
这分明就是一个在乱世边缘艰难求活的流民,与汪植心中那个光芒万丈、如日月经天的“主上”形象,相隔何止霄壤。
唉,又是一个被战火驱赶的可怜人…… 汪植心底掠过一丝转瞬即逝的怜悯,旋即收回目光,更加专注地投向那些衣着相对体面、举止更符合他预期的人流。
他浑然不知,这个与他擦肩而过、被他下意识过滤掉的“乞丐”身影,正是他踏破铁鞋、魂牵梦萦的寻觅目标。
命运的轨迹在城门洞的阴影下,短暂交汇,又无声地错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