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雷霆(2/2)

“另,”他看向翰林院方向,“拟旨,发往西安。告知秦王叔朝廷遣钦差查案之事,言明此为澄清流言、还亲王清白之意。请秦王叔安抚地方,勿生疑虑,更需约束府中上下,配合调查。”

旨意一下,众人神色各异。

支持彻查者,觉得监国殿下虽未直接针对秦王,但派三司会审钦差,已是极严厉的姿态。回护秦王者,则觉得殿下终究给了秦王颜面,旨意措辞温和,强调的是“澄清”而非“查办”。

但明眼人都看出,这道旨意,如同一条无形的绳索,已悄悄套向了西北那位亲王的脖颈。绳索的另一端,握在南京,握在那位年轻监国的手中。

退朝后,朱雄英回到文华殿,立即召见了即将赴陕的三司主官——都察院右副都御史陈瑛、刑部右侍郎张麟、大理寺少卿周志清。

“三位此行,责任重大。”朱雄英没有多余的客套,“查案要彻,但需有度。直接指向秦王府的证据,要查实,查铁。但若遇阻挠,或证据仅止于外围,不必强求,更不可与秦王叔正面冲突。你们的首要任务,是厘清西安城内那些魑魅魍魉的勾当,斩断伸向军械、禁物的黑手,将陕西官场上下与这些勾连有染的蠹虫,给孤挖出来!”

他目光锐利如刀:“至于秦王叔……孤自有区处。你们,把地基里的烂泥清干净便可。”

三人都是官场老手,闻言心头雪亮。殿下这是要借查案之名,行清洗秦王在陕西羽翼之实!既打击了秦王的势力,又未直接撕破脸皮,保留了回旋余地。

“臣等明白!”三人肃然应命。

三、 暗流与密报

四月中下旬,随着钦差团队离京赴陕,各地的目光都聚焦西北。然而,另外两股暗流,也在悄然涌动。

第一股来自海上。

四月廿二,一封绝密军报由信鸽接力,从遥远的旧港宣慰司,传入南京锦衣卫衙门,随即直达御前。

军报是“镇海卫”指挥使周忱亲笔所写,字迹潦草,显是仓促而就:

“……四月初八,我巡逻分舰队于爪哇海东部,追踪一艘形迹可疑之西洋式快船。该船航速极快,似有改进之帆具。追至香料群岛以东无名岛礁区,目标消失。我舰小心搜索,于一处隐蔽峡湾内,发现其正与三艘悬挂荷兰东印度公司旗帜之武装商船并泊。双方人员往来搬运货物,所卸木箱沉重,搬运者步履沉滞,疑似军械火药。”

“更可虑者,末将望远镜中,见峡湾深处浅滩上,似有新建简易栈桥及货栈,且有土人苦力活动。荷兰人似在彼处经营一隐秘中转据点,位置险要,扼守通往帝汶海及澳洲方向之潜在航道。”

“末将未敢打草惊蛇,悄然撤离。然据此判断,荷兰人近期之挑衅与袭扰,绝非孤立,彼等正在南洋纵深构建支撑点,其志非小。且与荷兰人交接之快船,其样式……疑似与去岁袭击我商船之‘海盗船’有相似之处。或有不肖汉奸海商,已与荷兰人勾结日深。”

“南洋局势,已非商路之争,渐成海权之弈。伏乞殿下早做圣裁……”

第二股暗流,则来自看似平静的朝堂之下。

四月廿五,徐光启府邸。

季文昌的长孙季承谨,如约前来拜访。这位年轻监生举止有礼,谈吐清晰,对于徐光启展示的种种格物仪器和算学原理,表现出浓厚的兴趣和相当不错的天赋。两人相谈甚欢,从几何原本谈到水利机械,从天文历法谈到农政改良。

临别时,季承谨却面露犹豫,似有难言之隐。

“季世兄还有何事?”徐光启温言问道。

季承谨迟疑片刻,低声道:“徐先生,晚辈前来,除请教学问外,亦是受祖父之托,带一句话给先生。”

徐光启神色一正:“季老先生有何教诲?”

“祖父说……”季承谨声音压得更低,“朝中近日,有人正在暗中串联,草拟一份新的奏疏。内容……不再直接攻击格物新政,而是指向殿下‘以侄查叔’,‘逼迫宗亲’,‘恐伤太祖封建亲亲之本意’。他们欲联合几位在地方上颇有影响的郡王、镇国将军,以及一些与藩王府有姻亲、故旧关系的勋贵朝臣,联名上奏,以‘保全宗室体面’为由,请殿下……暂停对西安之调查,改为内部宗人府自查。”

徐光启心头一震。这一手,比直接的攻讦更阴险!它将技术路线之争,巧妙转化为皇室内部伦理与政治平衡问题,更容易引起那些本就对藩王有所同情、或担心朝廷权力过大的宗室、勋贵的共鸣。

“可知牵头者是谁?”

季承谨摇头:“祖父亦未明言,只隐约听闻,似是某位与秦王府联姻的南京勋贵在暗中操持。祖父让我转告先生,彼等蓄势待发,恐在钦差抵达西安、案情有所突破时发难,届时舆论汹涌,殿下或将承受极大压力。请先生……有所预备。”

送走季承谨,徐光启独坐书房,眉头紧锁。新政面临的挑战,从来不止于技术、财政或外敌。盘根错节的旧利益网络,以及那套维护这个网络的伦理与话语体系,才是最顽固的堡垒。

他立刻修书一封,将此事密报朱雄英。

四、 监国的棋局

四月最后一天,文华殿西暖阁。

朱雄英面前,并排放着三份文书:周忱的南洋密报、徐光启的警示信、以及刚刚收到的、由蒋瓛亲自送回的一把完好无损的暗蓝色马刀。

刀是锦衣卫在亦力把里(东察合台汗国)的暗桩,花费重金,从一个黑市商人手中购得。据那商人吹嘘,此刀来自“西边更西的地方”,是一个覆灭的“佣兵团的遗产”,锋利无匹。

朱雄英拿起刀,抽刀出鞘。刀身在烛光下流动着幽暗的蓝晕,刃口一线雪亮,寒气逼人。他用手指轻轻拂过刀身,感受着那独特的纹理和弧度。

“确是好刀。”他轻声道,“比宋礼的‘甲三号’,似乎更均衡,更……完美。”完美得不像这个时代应有的产物。

他将刀放下,看向蒋瓛:“青云子转移去了哪里?查到了吗?”

蒋瓛单膝跪地:“臣无能。西安城内掘地三尺,未发现其踪迹。王府相关田庄、别业,亦无所得。此人……仿佛凭空消失。但臣查到另一条线索:约半月前,有一队打着‘汉中府皇庄’旗号的车马,自西安北门出城,往西北方向而去。车队护卫精悍,车辆沉重,所载物品以油布覆盖,形迹可疑。我们的人试图跟踪,但在进入陇山余脉后失去踪迹。”

“汉中府皇庄……”朱雄英冷笑,“那是晋王(朱棡)的食邑范围吧?朕的好三叔,也搅进来了?”

他走到巨幅地图前,手指从西安划向西北,落在陇山与六盘山交错的复杂区域:“群山莽莽,是个藏东西的好地方。也是……连接关中、河西、乃至草原的隐秘通道。”

“殿下,是否需要加派人手,搜山?”蒋瓛问。

“不。”朱雄英摇头,“打草已惊蛇,再搜山,只会逼蛇拼命。让他藏,让他炼。孤现在更想知道,他炼的那个‘惊雷子’,到底是什么东西;还有,这把刀背后的‘西边更西的地方’,又是哪里。”

他回到案前,提笔疾书。

第一道命令,发给周